那年风雪正浓,除夕佳岁,苏应怜是第二次在轿辇上瞧见了他。
他正跪在寒天雪地里,衣帽眉眼间落满了漫天白絮。
他只无意瞥了苏应怜一眼,苏应怜便慌地跟什么似的,白皙容颜瞬间红涨。
所幸抬辇的公公只顾路滑雪深,并未多注意她。
走在前头引路的黄门一边挥动拂尘一边看路,兴致勃勃转身道:
“苏娘子瞧着这宫中景致可好?”
“还好。”
“这宫中啊,可是普天之下头一份尊贵的地方,苏娘子能进宫可见是娘子的造化和福气呢!”
苏应怜没言语,又多瞧了雪中那青松身影一眼。
“哎哟,苏娘子可是冻着了?这小脸都冻红了。”
苏应怜一惊,迅速收回目光,冷淡:“还好,不是很冷。”
那黄门又瞧了一眼,见她冷淡,也不敢得罪,便继续前头引路:
“你们都小心着点,过了太液池后园这鹅卵石路,进了抄手游廊,贵人便吹不着风了。”
他这话既像是在训斥底下小公公,又像在讨好苏应怜,苏应怜只是扯动唇角,默默冷笑。
在即将进抄手游廊时,苏应怜又趁拐角处疾速瞥那人一眼。
他已经全身冻僵了,眉眼鼻唇皆落了一层厚厚的雪,人已与雪融为一体,此刻已像个冰人了。
可如玉般俊颜上那神情依旧坚毅冷淡,仿佛这冻住他的冰天雪地与他无关。
苏应怜仿佛看见他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笑这世间如何令人轻蔑。
他的唇角依然那样淡薄,淡薄到苏应怜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直到转入抄手游廊那刻,苏应怜还久久难以释怀。
他是世间难得的正人君子,他是落入凡间的一只仙鹤,他矜贵脱俗,不染尘埃。
玉树溶溶仙气深,含光混俗似无心。
长愁忽作鹤飞去,一片孤云何处寻。
苏应怜想,李君虞这首七言绝句便是形容他这般人吧。
他出身博陵崔氏长房嫡子嫡孙,自南朝侯景之乱和五代科举冲击后,琅琊王氏退出历史舞台,而博陵崔氏却始终历经千年屹立不倒,是为高门四族之冠、如今五姓七望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