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离市区不远，晚上路况也好。三十分钟后，俞漾的车已经滑入了到达层外的临时停车区。刚停稳，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灯柱下的身影。

林寻穿着简单的浅色宽松卫衣和深色运动裤，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背上还有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暖黄的路灯给她利落的短发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侧脸在夜色的衬托下，少了几分艺术家式的锐利，多了些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意。

“谢谢您师傅。”俞漾给代驾师傅结了款。

“唉唉，剩下不用代驾了是吧？”

“是的，我朋友开车”俞漾降下副驾驶车窗 ，“去驾驶座，你开车。”

林寻抬起头，看到车里的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明亮又放松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拖着箱子快步走过来，动作轻快。

“嘿！准时到达！”林寻拉开后座的门，先把背包扔进来，箱子放进后备箱，自己才敏捷地钻入驾驶座，带进一股微凉的夜风和淡淡的、清爽的柑橘调香水味。

“一路顺利？”

“顺利！就是饿死了。”林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夸张地摸了摸肚子，“飞机餐简直是对食物的侮辱。陈晨咖啡馆还开着吗？或者有没有什么深夜食堂推荐？”重新启动车子，驶入车流。

她说话时侧着头看着俞漾，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和亲近，她们这几年有空都会去对方的城市玩，并不是毫无交集。

“这个点，陈晨那儿肯定打烊了。不过我知道有家还不错的粥铺，二十四小时营业，清淡暖胃，适合你这种刚下飞机被虐待了肠胃的人。”俞漾目视前方，嘴角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上扬。和林寻相处就是这样，轻松，直接，不用费心揣测或维持什么特别的氛围。

“知我者，俞漾也！”林寻满足地叹了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靠在椅背上，“还是回来好。上海什么都好，就是找不到合心意的、半夜能抚慰灵魂的热粥。”

“那是你挑剔。”俞漾轻笑。

“喂，我这叫有追求好吗？”林寻抗议，随即又好奇地问，“你从哪儿过来的？听起来那边有点吵。”她注意到了俞漾身上还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酒气。

“同学聚会，高一那拨，在KTV，刚溜出来。”俞漾简单解释。

“哦——难怪。”林寻拉长了语调，眼神里带上了点狡黠的探询，“怎么样？见到故人了？”。

“嗯，都见了。”

“然后呢？”林寻身体微微朝她这边倾了倾，像只好奇的狐狸，“有没有什么……戏剧性场面？我可听陈晨在微信上隐晦地提过那么一两句哦。”

“能有什么戏剧性。”俞漾失笑，瞥了她一眼，“就是吃蛋糕，唱歌，玩点幼稚游戏。大家变化都挺大的，但也还是老样子。”

“比如？”林寻追问，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趣盎然。

“比如伽嘉，还是那么……精力旺盛且缺乏边界感。”俞漾想了想，选了个安全的例子，“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子老转到我，她抢着问了一堆有的没的。”

“问你什么了？”林寻立刻捕捉到关键。

“还能问什么，无非是单身吗，喜欢什么类型之类的。”俞漾语气无奈，但透着一丝对老朋友这种行为的纵容。

“你怎么回答的？”林寻眼睛更亮了。

“我说，‘另外的价钱’。”

“噗——哈哈哈！”林寻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拍了拍俞漾的肩膀，“可以啊俞老师，满分！”

“哎呀，你好好开车。”

笑过之后，林寻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轻声问，语气里多了些认真：“那……林昕呢？她怎么样？”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随着这个名字的提及，有了几秒钟微妙的凝滞。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城市流光。

俞漾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也去了。变化……挺大的。”

“怎么说？”

“就是……更成熟了，说话做事都很得体，跟以前那种……不太一样。”俞漾斟酌着用词，“聚会的时候，伽嘉问东问西，她还帮伽嘉挡了酒。”

“帮伽嘉挡酒？”林寻有些意外，随即若有所思，“这倒是新鲜。看来也学会人情世故了嘛。”

“嗯。”俞漾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她眼前又浮现出林昕替伽嘉喝酒时平静的侧脸，以及最后自己离开时，对方那沉默低垂的眉眼。

林寻敏锐地察觉到了俞漾瞬间的情绪变化。她没有继续追问林昕，而是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快：“不说他们了。说说你，新工作怎么样？‘心屿’的大咨询师，压力大不大？”

话题被自然而然地转开。俞漾松了口气，也乐得谈谈工作。她简略说了说入职的情况，第一个来访者，办公室的风景，还有周末要参加的工作坊。林寻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嘴问些专业或有趣的问题，听到俞漾巧妙地处理入职小插曲时，还会笑着夸一句“不愧是你”。

她们就这样聊着，从工作到生活，从这座城市几年来的变化到上海的艺术展览，话题跳跃却流畅自然。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温暖而松弛的气息，仿佛一个无形的、安全的泡泡，将外界的喧嚣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暂时隔绝开来。

这种温馨的、甜蜜的陪伴感，源于共同经历的青春岁月，源于彼此在最难熬时刻的支撑与理解。它像冬夜里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不炽烈，却妥帖地温暖着四肢百骸。

车子很快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安静的、两侧种满梧桐的小街，那家粥铺暖黄的招牌就在不远处亮着。

“到了。”俞漾指了指前面。

林寻减缓车速，准备寻找停车位。

林寻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又看看身边的俞漾，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漾漾，能回来，真好。”

俞漾转过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睛，也微微一笑，语气柔和：“嗯，欢迎回来。”

车停稳，两人下车。夜风带着粥米和蒸点的香气飘来，城市的某个角落，依然为晚归或早行的人亮着一盏温暖的灯。

包厢门在俞漾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门轴转动的声音似乎格外清晰，短暂地切割开了室内的喧嚣。

林昕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背脊挺直地坐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已经空了的玻璃杯壁。杯身冰凉，残留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腹。旋转的霓虹灯光划过她的脸，忽明忽暗，将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映得有些不真实。

“哎呀，俞漾真走了啊……”伽嘉带着醉意的嘟囔声传来，带着点遗憾，“还想问她那个朋友的事呢……”

“行了，人都走了，继续玩我们的！”篮球队长粗着嗓门招呼，瓶子再次转动起来。

喧闹声很快重新填满了空间，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陈晨和楚楮交换了一个眼神，楚楮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陈晨会意，起身去点歌，试图用更响亮的音乐覆盖掉什么。

林昕在一片喧腾中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微的迟滞，但姿态依然沉稳。

“林昕，你去哪儿？”旁边有人问。

“去下洗手间。”她回答，声音不高，与往常无异。甚至对问话的人还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敷衍的礼节性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