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月的理智在听到“落水”二字的瞬间便崩断了。

她立刻冲到甲板上，踮起脚朝下望去，浑黄的江水滚滚东去，水流在船舷下方形成湍急的旋涡，暗沉的水色深不见底。

季明月扶着冰凉的船舷，视线渐渐模糊。

绿珠是不是被江水包裹着，随着暗流翻滚，撞上了礁石，沉入了淤泥，是不是已经面目全非了，她不敢想。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会落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吧？！

裴云骁的手下小声嘀咕了两句，“真的落水倒好了，就怕下面还有小船接应，一个姑娘家落到他们手里，那可真是凄惨……”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季明月胃里一阵翻搅，弯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为什么要让她跟着来？是她执意要来洛口仓的，把绿珠带进了这滩浑水。

是自己害了她……她不来洛口仓，就不会到蝶村，也不会遇到阿旺，就没有后面这些事。

一想到她可能死得凄惨，活着受辱，季明月就心如刀割，她沿着船舷滑坐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木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绿珠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无条件信任她的人，她总是说“明月，你说什么，我照做就是了”。

明明在这个世界已经经历过两次生离死别了，凌绿珠的消失还是让季明月无法接受。

这种感觉，像是从心头剜去了一块肉。

阿旺最亲近的除了绿珠，就是季明月，见季明月神情呆滞，阿旺鼓起勇气爬到她脚边，想再次钻进她的怀里。

可是季明月立刻嫌恶地退了一小步，朝着阿旺尖叫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大人！我的船舱就在你们隔壁！你为什么不喊？！你只要哭一声，叫一嗓子，所有人都会惊醒！你怎么能……怎么能自己躲起来，眼睁睁看着绿珠她……出去送死？！”

“她不是对你最好吗？这一路上，都是她抱着你，背着你，帮你穿衣洗脸，你怎么能自己躲起来？！”

季明月此刻的模样，是众人从未见过的癫狂，众人根本不敢靠近，连季玄晖都默默站在外圈，一步不敢靠近，季照微远远站着，脸上浮出一丝玩味的冷笑。

众人都知道，阿旺只是个七岁不到的小孩子，不能苛求她做什么，可此时大家确实为绿珠的失踪感到悲痛，便难免对幸存的阿旺有些“不满”。

所以对季明月的发泄，他们都保持沉默。

这个时候，只有李砚舟敢靠近。

他的目光锁住季明月盈满泪水和怒火的眼睛，艰难道：“小满，小满……绿珠拼了命把她藏起来，护下来，不是为了让你现在这样质问她的。”

他伸出手臂来，稳稳地横在她身前，如同一道沉默的闸，挡住了季明月几乎要扑过去的冲动。

阿旺吓得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还小，她吓得魂都没了，她能懂什么？！难道要她也冲出去，一起死在那些人手里吗？”

“你放开我李砚舟，”季明月更生气了，撞开李砚舟阻拦的手臂，力气大得李砚舟都趔趄了一下，她泪水滚滚，哭喊着。

“你现在在这装什么好人，她还小，她不懂——那绿珠呢？！绿珠就懂事，活该替她去死吗？！你怎么这么冷漠！”

听到季明月毫无遮拦的话，李砚舟脸色瞬间灰暗，拦她的手臂垂了下来，看着她泪痕狼藉的脸，李砚舟还是平静说道：“你听我说，若当时绿珠有机会选，她也会让阿旺藏好。”

“你现在冷静点，绿珠落水，生死未卜，最该做的是立刻派人沿江搜寻，盘问船上可疑之人，是厘清黑衣人此举的真正目的，绝不是在这里，逼问一个已经被恐惧击垮的孩子，也不是在这里指责我为什么不够悲痛。”

季明月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冲，为什么没有人能共情她？李砚舟也许说的有道理，可是这个时候她想听的是这种大道理吗？大道理谁不会讲？

“还能为什么？为了蝶村的秘密，可她只是个无关的人呐！”

“我冷静不了！我无法冷静！绿珠是我在这里唯一能说几句话的人！你怎么会懂……你这种冷心冷肺，冷漠无情的人，怎么会懂失去朋友是什么滋味？！你有朋友么你！”

季明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嫌话语不够锋利，又补刀：“如果不是你阿姊戴着那偷来的玉佩，哪里来的这个破任务，罪魁祸首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

李砚舟眼底那强压的理性裂开一道缝隙，站在那里竟显得有些无助，他语气自嘲道：“是，我不懂。”

平时的季明月生起气来也带着鲜活的可爱，像只被惹恼了炸毛的小猫，张牙舞爪却没什么真正的杀伤力。可此刻的她，全然就是一头被彻底被激怒的母狮，连季玄晖这个亲哥，都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口。

季玄晖终于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半步，弱弱开口道：“小满……哥知道你在气头上，可话也不能说得这么重啊。砚舟他他对咱们每个人都挺够意思的。教我骑射从来都不嫌烦，特有耐心。还有对你……你假死那回，是他追着坠落的棺材，直接从悬崖边上跳下去的，腿都摔折了……”

“什么？”季明月转过头，通红的眼睛里带着些难以置信，仿佛听觉在极致的痛苦中出现了幻听，“他为什么要跟着我的棺材跳崖？他有病吗？”

“是，我是有病，”李砚舟冷冷开口，“才会想救你这个白眼狼。”

棺材坠崖的事情，季明月一直没有深究过，她一直觉得这是此书的脑残作者水出来的剧情，没准此人还沾沾自喜以为这是全书的高潮剧情之一呢。

至于李砚舟为什么跟着掉下来，季明月一直以为那是个意外，是李砚舟倒霉，才会和自己一起从悬崖上摔下来。

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从悬崖上跳下来，需要多大的勇气。

“所以你跳下去……”她喃喃重复，除了震惊，还有点触动，“为了……救我？”

“是啊，”季玄晖替李砚舟开口，他摸摸鼻子，“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不信你问阿姊，当时石板断裂了，砚舟没有丝毫犹豫就跟着棺材跳下去，就跟殉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