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宵费力从地上爬起来,囫囵擦掉脸上的血迹。
内腑传来剧痛,仿若被烈火灼烧过。
他身上的黑色痕迹而今全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洞中的不祥怨气。
洞内植株皆已腐败,角落堆着无数的虫豸尸体,渊宵只看了一眼,就地一坐,手上飞速地点了几处穴位,结印起诀。
灵海中崩散的光屑忽而朝一个方向飘去,脑中响起一道已有些熟悉的男声,轻念那些晦涩又佶屈聱牙的咒言。
罡风忽生,厚重的云层飘摇流散,跟着尘屑一同飞往中心。
耀目金光中,一颗比以往更为璀璨的宝珠降落在石塔上,没了邪气的纠缠浸染,绽放出无双的熠烁。
身体的沉重和疼痛飘然远去,渊宵眸中闪过一缕金芒,自掌心中抽出一把赤红的、灵力化成的长剑。
锋刃未开,剑身剔透如冰晶,其中有鲜血灌注,才令它通体殷红。
渊宵手提血剑,迅疾如闪电般探得宋常所在,足下生风追去。
而宋常那边,耗费了许久时间仍不曾找到夜斓与昭汐,此刻已在爆发的边缘,途经之处皆燃起黑色焰火,令昏暗的山洞似那无间地狱,烧尽其间所有生灵。
也许是才失而复得的力量让他产生了片刻的松懈,肆意狂妄蒙蔽了他的感知,当察觉到突现的灵力后,宋常怔了一瞬,便是这瞬息,一柄长剑已从后背穿透了他的身体。
宋常不可置信地低头,透体的剑尖甚至未曾开刃,血红的颜色却是如此的刺目。
他不觉得痛,剑中的赤色尽是封禁咒术,顷刻便令他动弹不得。
意识到自己落入陷阱后,他捏紧拳头,霎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怨煞之力。
渊宵刚恢复不久,陡然直面这股凶惧的力量,被震得往后退了数步。
运力稳住身形,渊宵飞快结印,中指之血滴入土中。
明明是普通的地面,鲜血滴落后却似在湖中激起的涟漪,波纹荡漾不绝。
早在各处洞中备下的法阵因此轰然开启,以宋常为中心,灵光闪过之处,地上浮现出浑圆的玄奥纹路。
血红的锁链自地下伸出,将暂时无法动弹的宋常层层捆住。
动弹不得的宋常为了挣脱束缚,更加恣意放出的煞力连山峰都要抖上一抖,却并不能将渊宵逼退。他眼珠一转,想直接分出化身。
然而这锁链和血剑不知是用何物制成,他虽能毫无阻碍地释放力量,却无法用出任何分身逃脱的术法,仍被牢牢地钉在阵法的正中。
宋常狠命挣扎着,想抬起手把那血剑拔出来,本就绷紧的锁链再次收紧,甚至勒进他的皮肉里。
他盛怒中迸发的阴邪之气恶浊惊人,邪气滚滚扑面而来,其中裹挟了诸多的情绪,有怨恨、愤懑亦有恐惧、哀恸,渊宵尽力抵挡以免被其侵蚀,专心维持阵法运转。
虽不是生死肉搏,却必须倾尽全力,稍有不慎宋常便会再次遁逃,往后再难寻觅如此绝佳的机会。
灵力幻化成的锁链在宋常疯狂地反抗中逐渐承载不住,开始自里而外地根根断裂。
锁链一旦破损便化成飞灰,眼看剩下的数量已不足以再压制住他,渊宵提气施咒,往阵法中再次补入灵力,以便生出更多的锁链继续紧紧束缚住宋常。
不管他如何挣扎,渊宵始终没有一丝松懈,确保宋常仍在原地不能移动分毫。
焦灼的对垒令宋常异常的狂躁,渊宵不仅要抵抗他的怨邪之气,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开启另一个大阵。
初时宋常并未把渊宵的袭击放在心上,以为取回力量的自己很快便能挣脱,岂料本该灵力衰弱的渊宵竟能牵制他如此之久。
意识到不妙的他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怪叫,听在渊宵耳中仿佛万千嘈杂人声呼啸而过,鸣响久久不散。
忍过那股直穿颅内的尖啸,脑中陡然响起怪异的声音,又是那道不知潜藏何处的诡异人声。
——你是清修的道士却与妖孽有私,幕天席地颠鸾倒凤不知何物,可耻,可笑!
——尝过了欲念的滋味,你还能坚定道心么?
——哎,可惜呀,今后道术怕是再难精进了。
——惹同门耻笑鄙夷,我要是你,根本没脸再回去。
——数年苦修,一朝尽毁,可恨可叹!
渊宵充耳不闻,内心几无波澜,单手结印动作不停。
未得到想要的反应,那怪声并没有就此消止,继续诡言道:
——叫夜斓是么……怪不得你对他念念不忘……
——你不知道吧,我已尝过他的滋味,当真美妙~无怪乎你心心念念,连我都忍不住想要把他留在身边呢……
渊宵眉峰一动,气息有些乱了。
敏锐察觉到他有所反应,那声音继续道:
——也算是便宜烛玉这小狼崽子了,与我一同享受了一番……
——他缠我缠得那般紧,叫得也好听,我疼爱得很,一滴都舍不得倾在外边……——你是见过他那番模样的,恨不得时时刻刻生在一处,片刻皆不分离……
言语愈发露骨秽亵,虽明白宋常所言是为了迷惑他心智,渊宵仍是不自禁地生出了一股激愤。
“住口!”
渊宵双掌一合,终是乱了心,让宋常寻到了可乘之机。
宋常一阵狞笑,邪力如劲风般击到渊宵身上,大力把他拍得溃退,抵到洞壁才堪堪停下。
他所在的位置深深凹陷下去,洞壁上更是震出数道或长或短的裂痕。
渊宵一连呕了好多口血,锁链也因此应声断碎,淬血的长剑抖动着,被一股力量逼着正在慢慢退出宋常体内。
顾不得看伤势如何,渊宵口中默念咒诀,稳住血剑后撤的颓势,仰头吞下一粒丹药。
灵囊中飞出几道令旗,在宋常身边圈出另一层封闭结界。
他一心应付眼前,未曾注意到一部分黑雾已悄然凝聚到洞顶,趁他不备化作黑色巨掌,正要重重朝他拍下来。
快要临近时,渊宵察觉到危险接近,却不能躲避。
大阵已启,黑雾范围过大,他无法随意离开此洞的阵枢,只能咬牙生扛。
沉重的巨力压得他肺腑闷痛,忍不住连连咯血。
毕竟是未曾渡劫的肉体凡胎,多方施力太过勉强,眼看着锁链再次崩裂,血剑也快要钉不住宋常,渊宵坚定心念,将全部心力放在启动大阵上。
若今日不能成事,他也已倾尽心力,此生无悔。
只略有憾事,愧对师尊之爱护,亦未曾消解与夜斓之间的隔阂。
可叹虽有来生尚能报答一二,终归并非是他。
既是背水一战,渊宵下手重了些,手臂被锋利剑刃割开的伤处几可见骨,鲜血源源不竭地渗入地下。
结界在宋常的抵死撞击下裂出丝丝碎纹,压在身上的怨气如同千钧,连日以来的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连神思也快要陷入迷蒙当中。
他意识到一切正向着最坏的方向坠下去,背后却忽地贴上一双手掌,清灵之力瞬息随之涌入身体,令他精神为之一振。
“别分心。”
耳畔滑过熟悉的声音,渊宵微怔后一咬牙,加快了手上结印的速度。
实在是看不下去,昭汐一把掀开匿影纱,撑起朝他们压下来的黑雾。
忽而多了助力,渊宵一扫方才的颓势,顷刻将血色咒言遍布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