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闪而过的异常,在夜斓心里栽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却又无法忽略这一丝怪异。
那只玉镯看起来太过眼熟,总觉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渊宵送给他时的神情那么认真,让他又不禁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些。
他很喜欢如今的相处,不想因为捕风捉影的疑虑打破这段美好。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种下的种子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奇怪的违和感愈发重了。
及至那日,渊宵又送他一支玉兰白玉簪,郑重地绾起他的发簪上。
夜斓朝他笑着,脸色却慢慢苍白起来。
等渊宵离开,夜斓呆愣着坐了许久,一抬手把簪子拔了下来,放在掌心默默摩挲。
为了印证心中的想法,夜斓将昭汐送他的那堆礼物翻了出来。
将匣子一个个打开,越看越是浑身冰冷。
里头东西不算多,有的甚至完全是空的,可他知道,谷内没有谁会去偷盗这些凡俗的玩意。
现实摆在眼前,就算他不想承认这个可能,那也是事实。
未时他去见了烛玉,烛玉乖乖地取晨露给他,实在太过平静,反倒显得诡异。
算算时日已过去近两月,他每日皆是如此,一副根本不在意鹣鲽印的模样,分毫的异常动作都没有,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前些时候他已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只是那时挂怀的都是渊宵,以至于疏忽了下去。
又随手翻开那本昭汐带回的丹书,见上面果然有大半空白,那些空白便是他还不曾读到的部分。
无需再寻找其他的佐证,一切已昭然若揭。
他仍在幻境,从未离开。
他试图幻想,会不会渊宵和他一起落入了同一个幻境,他们之间的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不是幻境制造的假象。
但理智又残忍的告诉他,万物皆是梦幻泡影。
渊宵留下是假,剖白心意亦是假。
夜斓咽下满腔的酸苦涩然,忍不住哂笑出声。
他清楚的知道,此时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重要的是如何从里面脱身。
这幻境并不掩饰其中的异常,可见根本不担心被他察觉,而待在这里的这些时日又十分安宁,好似在回应他内心的寄望,那什么才是破局的关键呢?
不是烛玉,也不会是宋常,这段经历里他们存在感太低,更遑论不曾出现的昭汐,余下的,只有渊宵。
既然皆为虚假,不必再做那些无用之功,夜斓木然地拉开椅子,端坐在屋里等他回来。
他原本可以去悬瀑寻他,最终还是决定等下去。
余照绯红半染苍穹,一如不变的每一日。
残阳慢慢沉下去,月牙斜挂枝头,门扉响动中,渊宵走了进来。
见夜斓在屋内,他嘴角上扬起一个浅淡弧度,疏冷眉目因这个轻浅的笑变得生动。
“今日为何没去修炼?”
渊宵坐到他身边,自然地将手掌覆在夜斓手上。
夜斓没说话,抬起的眸中蕴着深沉,“我如何才能离开?”
“离开?你要去何处?”
渊宵抓着他的手紧了紧,夜斓凝望着他,缓缓将手抽了出来。
“我已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象,你不是他。”
渊宵一怔,须臾恢复成冰冷淡漠的模样,像极了真正的他。
“你很聪明。”
听闻此言,虽早知答案,汹涌而来的失望仍霎时淹没了夜斓。
猜想是一回事,坐实又是另一回事。
那点微渺的可能性彻底的磨灭,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眼神空洞地盯着这个虚妄的空壳:“本就没有细心伪装,为的便是等我发现吧。”
“渊宵”不语,算是默认。
良久他才开口道:“我是你的愿望,因你而存在。”
我的愿望么?
夜斓的视线不曾离开“渊宵”,若忽略掉他的话语,和真正的渊宵何其相似,甚至找不到一丝破绽。
“是你的所思所想凝成一切,再塑造了我,回应你的真心。”
“渊宵”点醒他:“其实你知晓如何才能出去的。”
对视了太久,夜斓的眸中有些酸涩,终于放弃凝视虚假的造物。
他低下头,烦躁不安地拨动腕上的玉镯。
他以沉默应对,“渊宵”却没有停止言语。
“能破除的刃早已交到你手上,你有选择的权利。”
“留下来,你能拥有一切,包括‘我’的爱。”
“真实令人痛苦,与其回到事事不如意的现实,不如待在这里,一个完全属于你的、完全随你心意而动的地方。”
“诡辩。”
再抬起头时,夜斓的脸上已多了一抹坚毅。
“假的便是假的,永远不会变成真的,我也不需要捏造的幻梦。”
“渊宵”又露出那个淡淡的笑,他执起夜斓藏在袖中的右手,那紧握的掌心里分明有一支玉簪。
拉着他的手将尖头抵在心口,“渊宵”的眼神中蕴着一汪似水柔情:“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绝不会背弃你。”
夜斓咬紧牙关,胸膛剧烈地起伏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刺进去。
“渊宵”双手覆在他手上,用他熟悉的声线温柔的说:“做你想做的事吧。”
如此温热的掌心,却是假的。
怆然在一瞬间到达了顶点,夜斓往前用力,让玉簪没入了眼前人的心间。
嘴里尝到了甜腥的锈味,他看见手中的簪子只余下尾部的玉兰花。
青色道袍上的血色刺痛了夜斓的眼,洇湿的区域在不断地扩大蔓延,让他的视野中满是殷红。
“渊宵”笑着张开双臂,将夜斓拥入怀中,指腹轻轻抹过他脸颊,“别哭。”
鼻端是冷香混合的血味,夜斓控制不住地开始浑身颤抖。
他好像才是那个被刺中的人,痛到他只能佝偻起身体。
“渊宵”一下下抚过他的发,“不要难过,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此时,幻境的空间开始垮塌,竹屋的场景风化褪色,露出原本的苍白。
夜斓浑身僵硬,颤抖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搂着他的手臂依旧有力,根本没有放开的意思。
“这些日子,我很开心。”
“若你选我就好了,我一定不会令你难过。”
“不选我也没什么,至少你可以回到真正的他身边。”
温存的话语像冰冷的刃,一刀刀地剐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一刹那,夜斓产生了想抓住这点温柔虚假的念头。
可他又从未如此清楚的意识到,前事种种皆是他的一厢情愿。
无论如何去否认,是他放不下,也是他离不开。
他在臆想中创造了一个希望的幻境,骗自己他们之间仍有可能。
什么心意相通、缱绻情深,统统都是假的。
人妖殊途,早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就已然结束。
如果抱着他的“渊宵”是真的,该有多好?
可惜永远不会成真,他必须亲手杀死自己的心。
紧拥的力度在慢慢减弱,身躯亦渐渐变为虚影,失去依凭的夜斓晃了晃,承受不住地跪坐到地上,喉中终于释放出压抑的呜咽。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滚烫的液体不断地滑过脸颊,火焰炽烈地灼烧肺腑,将血肉模糊燃成灰烬。
灵鱼圈成的水境消失,不知不觉间,周围的场景已然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