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地上铺的软褥上爬了起来,软褥底下铺着干草,躺着也不硬。
冰凉的地面,压的是黑石板,盖了一层灰,多年未曾细细打扫,这层灰已经融进了石砖,神台上,三尊神灵悲悯瞧身前。
羡清川站在这神庙中心,四周人都睡着,除了她之外,只有那三尊神像睁着眼。
真稀奇。
除了菩萨佛神,道家天尊之外,还有这般神。
是何神,掌管何事,受什么人祭拜?
五月的夜里,风有些凉,从门缝里吹了进来。忽然大风起,那门猛地被吹开,月光斜进来,洒在地上,又反照在中央那神面上,光影瞬间一亮,神像漆黑的瞳好似紧紧盯着羡清川在瞧看。
何神衣缝百鬼惧?
羡清川仰着头,仔细瞧着,许久,又觉得无趣。
这张张狰狞面不过是死物,连喘气都不会,只是瞧着吓人罢了。外头的风一阵阵刮着,也不烈,只是这庙里窗有破损,透过这门,激起过堂风,那么一吹,好似风极大,木头作的门微弱的动着,吱呀吱呀惹人心烦。
羡清川小心翼翼的绕过席地而眠的几个教头叔叔,出了这间庙,外头的云飘得极快,一会笼着月色的云就散了,地上的土松软,庙前生着许多杂草,四匹马有两匹未睡,啃食着嫩草杆,这边吃完了,远处的便吃不到,羡清川薅了些草,送到马前头。
这马儿额上一点白,温顺的很,名字叫石头蛋,这名是萧二牛起的,他说人都是癞名好养活,那畜生马儿牛儿更不能起什么响亮的名字了。
古时候有名将,战马随其征战,叫什么云行、狞候,听着是威武霸气,但是随其主征战,下场实在是惨烈。若是随主英勇还好,若是人主是个孬的,马儿随之受累。
便取些不堪大用的名,愿其一生平稳,不受苦累。
所以,这羡家武馆里的四匹马分别叫:石头蛋,狗蛋,鸭蛋,鸡蛋。
那头驴叫驴蛋。
这石头蛋的马尾甩了甩,小心翼翼的用脑袋蹭羡清川的手,呼出的气臭乎乎的,羡清川揉了揉它的脑袋,远处有个模糊的黑影,羡清川瞧了一眼,将手中的草放在石头蛋旁边,向着那个黑影走去。
“公予哥,你怎么不去睡会?”
少年坐在一块黑石上,本瞧着月,听这话也回头来看,见羡清川,也笑了笑,“实在是睡不着,便出来走走了。清川,你怎么不睡?明日又要走了,不趁着现在安稳睡一会吗?”
要是坐着马车,多有颠簸,睡也睡不好。
羡清川跳过那块石头,坐在公予身边,低头瞧见他手中拿着条红绳,上头穿着几个石头,也是做的巧妙,几股红线缠绕,将漂亮的小石头穿在一起,当中穿着三粒桃核。
羡清川道:“二牛叔呼噜太响了,我也睡不着。”
萧二牛打呼噜像牛叫,且并非只他一人打呼,那声音此起彼伏,实在是热闹。
公予笑了一声,“是很响,在这里都能听到呢。”
羡清川抬头瞧了公予一眼,少年的发束着,月色映下来,他眼圈有些红,或许是瞧见羡清川老是看自己,公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手擦了擦眼尾,露出个腼腆的笑来,“刚刚想我娘了。”
八年前歹人放的那场大火,把他的家烧的干干净净,还连累了旁人。
羡清川多少也知道些,八年前,她才四岁,朦朦胧胧的,记得那个长夜被火染得血红,火中的哭声凄厉,房梁断了,摔下来,惨叫在灰里熄了火。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公予。
流云奔来又走,漫天星辰好像幻梦。
羡清川坐了大会,空中一只鸮不知从何而来,忽然扎了个猛子,捉走一只灰兔,惹得羡清川站起身来,借着月光瞧了那乱动的草有一大会。
“公予哥,明早我们又向南,要不要叫上小武哥,咱们一起抓个兔子吃吧?”
公予将那条红绳系于手腕,莞尔道:“好啊,我去叫他。”
庙里,狰狞神像仅有眼神刻了悲悯,张良武被刘期粮挤着,侧着身子,躺在一堆干草上,均匀呼吸着,眉头紧蹙,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萧二牛打一次呼噜,张良武梦中便用力闭一闭眼睛,瞧着真是受罪。
两人小心翼翼绕过刘期粮,蹲在张良武脑袋旁边,公予伸了手,推了推张良武的肩膀,“小武。小武?”
张良武感知到有人在戳自己的脸,朦朦胧胧醒了,震天响的呼噜立刻在耳中更清晰起来,眼前视线也不再模糊。
借着月光,瞧见公予和羡清川蹲在自己身边,两张放大的大脸嘿嘿傻笑着,羡清川笑嘻嘻小声问道:“小武哥,咱们去抓兔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