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欢说到这里的时候，黑曜石般惑人的眼眸希冀地注视着他，明明是在说着请求一般的话，昳丽的容貌中却露出了狡黠的光辉。

阿什不自觉地开口道：“不会...”

他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怪你。”

三人没有走出多远，他们很快就赶上了。

见他们过来，冯霜妍多给了阿什一个眼神，还问了她一句：“好点了吗？”

赵世欢熟悉这尾音上挑的语气，拉着她忙道：“小事小事，妍姐不要担心。”

画廊和音乐室倒是意外的保存得当，屋主人似乎是很满意这里的布置，并没有对它们进行多余的改造。

“柏拉图说，人的灵魂来自于一个完美的家园，那里没有现实中的污秽和丑陋，只有纯净和美丽。”

闻人少清指尖划过挂在墙上的画，画廊中展示出来的作品大多数都是偏向深色系的写意画，作为外行人难以懂得画作中创作者具体想要表达的内涵，但也可以浅薄的看出他们分外压抑而不安的内心，这种想要发泄的欲望被如此用尽全力地掩埋下去，却仍然不甘的试图喷薄而出。

他漠然道：“……做了鬼，又无法断绝做人的日子。”

“人的灵魂来到了这个世界，它们如同浮萍般辗转于人间，无所依附，直到住进了现在的躯壳，它们遗忘了曾经的故乡，也不会记得自己到底是从何而来。但是，只要每当它们看到、感受到那些美好的事物，就会被唤起记忆，而它们，也会用一生去极力地追寻这种回忆，不断朝着近似于自己家乡的方向前行，最终回归自己理念世界中的家园。”

“无论是鬼，还是人，只要还有所憧憬，就难免不甘。”

赵世欢说着，眼睛转向了那幅唯一亮色的画，瞳孔因为震惊而骤缩。

“是高山紫菀啊……”

画中的高山紫菀扎根在陡峭尖锐的山峰之上，岩石缝隙之中，四周的光影阴沉、灰暗，生冷的迷雾从后往前呼啸而来，仿佛一只只无形的手步步紧逼地紧攥在其后，而它鲜艳夺目的紫色，细长如缕的花瓣则勾心摄魄地向前挥动着，身后的风雨相逼于它毫无作用，反而更增添了它的绝艳。色彩如此浓烈，使得整幅画都似乎激昂地颤动着，完全让人忘却了它所处环境的恶劣，只一心一意地为了这份极致的灵气与旺盛的美丽而兴奋。

“那个柏拉图能说那么多话？”

常无疾不理解他们二位看到这画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感慨，一唱一和的，还掉起书袋来了。

赵世欢被这么一打岔，骤然变得很无力，什么感情都噗呲一下破灭了：“……能不能有点文化！柏拉图说不了这么多话，都是我说的行了吧？”

“对我就这么不耐烦吗？”

“我哪有？”

阿什默默隔开了剑拔弩张，蓄势待发的两个人。

“都身处这种地方了，还执着于为自己保留一块乌托邦，一正一反间，岂不更扭曲？”

冯霜妍见他俩还欲开口，抢先道：“这幅画的画风显然不同于其他画作，非常写实，可以拆下来看看吧？”

“可以。”

闻人少清没什么意见，让开了位置。

收到允许，她走过去扶着画框两边，使了点劲，把它从墙上卸了下来。

“这是什么？”

她拆开画框，发现从中掉出来一张便签纸，而在画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段小字。

“作者留下的吧。”

阿什没有看画，而是走过去捡起了那张飞走的纸条，上面只写了六位数字。

“应该是什么东西的密码。”

闻人少清道：“收着吧，画上面写的什么？”

冯霜妍抬眼看了众人一圈，缓缓将那段话了念出来：

“我们人的一生中，就只需要同这一种怪物作斗争，它无比强大，又同我们那么相似，它恰好生活在人的背面，它毫无理智只凭本能行事，我们的生命中，我们的世世代代中，它一直存在，存在于斗争之中。”

“……怪物啊。”闻人少清没再说什么。

赵世欢只听到开头，心中已经完全明了，她愣愣地看着那幅摆在地上的画作，单膝跪倒在地，像一个茫然若失的孩子那样无措，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忍不住伸手抚摸向那行字：“果然是你呀。”

“——爸爸。”

“我还以为，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