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现在。”叶知秋转身往书房走,“去拿针线筐,到我书房来。”
半柱香后。
“嘶——!”柳闻风第不知道多少次被针扎了手指,疼得龇牙咧嘴。他面前的小几上,堆着一团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丝线,还有几根被他不小心扯断的、可怜兮兮的线头。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针,另一只手笨拙地试图将一根碧色丝线穿过针眼,那针眼在他手里仿佛有生命般左右晃动,死活对不准。
叶知秋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似在专心阅读,但微微抽动的嘴角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他面前也放着针线,还有那枚被解下的玉佩,但他并没有动手,只是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对面抓耳挠腮、跟针线搏斗的柳闻风。
“线要捻匀,针要拿稳,心要静。”叶知秋“好心”提醒,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拿刀的力气呢?”
“这能一样吗!”柳闻风暴躁,一用力,针没拿住,“咻”一下飞了出去,不知掉到了哪个角落。他垮下肩膀,看着自己布满针眼和勒痕、还被丝线缠得乱七八糟的手指,生平第一次对某种“武功”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和……敬畏。
原来,世上还有比霸刀七十二式更难练的“功夫”。
“罢了。”叶知秋终于放下书卷,叹了口气,起身走过来。他在柳闻风身边坐下,带来一阵清冽的气息。
柳闻风臊得脸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他,瓮声瓮气:“我……我再试试……”
“手。”叶知秋却不给他再试的机会,直接伸出了手。
柳闻风茫然地抬头,把自己的“残手”递过去。叶知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到面前,仔细看了看那些红痕和小针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盒,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清凉的药膏。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在柳闻风被扎破和勒红的地方。药膏清清凉凉,瞬间缓解了那点刺痛和灼热。叶知秋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轻柔,与他平日执剑挥扇的果决截然不同。
柳闻风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被他触碰的皮肤一阵阵发麻,那凉意仿佛透过指尖,一直窜到了心底,激起一片战栗。他呆呆地看着叶知秋低垂的、专注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绯……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他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除了墨香外,一丝极淡的、类似草木的清苦气息。
“看清楚了。”叶知秋涂完药,却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拿起了针和线。他将碧色丝线在指尖灵巧地捻匀,然后,握着柳闻风的手,引导着他的手指,捏住了针。
“针要这样拿,拇指和食指捏住这里,手腕放松。”叶知秋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他特有的清冷语调,却莫名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他的手覆在柳闻风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指节分明,稳稳地带着他,将丝线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针眼。
“线穿好了,接下来是起头。这样绕,绕过食指,压住,回穿……”叶知秋握着他的手,不紧不慢地做着示范。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柳闻风的手指,在丝线间穿梭、缠绕、打结。那原本在柳闻风手里桀骜不驯的丝线,在他手中却温顺得像绵羊,很快,一个整齐精致的络子开头渐渐成型。
柳闻风已经完全懵了。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两人交叠的手上,叶知秋掌心的温度,指尖的动作,还有那近在咫尺的、规律而清浅的呼吸。他像个提线木偶,任由叶知秋摆布着他的手指,眼睛看着那渐渐成型的络子,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会了吗?”叶知秋做完一个基本的结,停了下来,微微侧头问他。两人的脸颊几乎要贴到一起。
柳闻风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结结巴巴:“会、会了一点……”
叶知秋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样子,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也不再逼他,收回手,将针线和那个半成品的络子放在小几上。
“剩下的,自己琢磨。”他站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袖,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贵公子模样,“学费已交,那招‘平湖断月’,你爱练不练。”
说完,他拿起书卷,施施然走出了书房,留下柳闻风一个人对着一堆丝线和一个开了头的络子发呆。
过了好半天,柳闻风才缓缓抬起自己刚才被叶知秋握过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和触感。他看了看小几上那个虽然只是开头、却已见精巧的络子,又想起叶知秋刚才贴近时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和那低沉悦耳的指导声……
“啊啊啊——”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
这学费……好像交亏了。
不对,是亏大了!
他不仅没学会打络子,好像还把别的什么东西也一并赔进去了!
窗外,秋阳正好,鸟鸣啾啾。书房里,年轻的刀客对着丝线愁眉苦脸,而离去的藏剑公子,在无人看见的回廊转角,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方才握过某人手背的掌心,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得逞般的弧度。
论剑?不,论如何“教导”一只总爱炸毛、却又意外好拿捏的呆头鹅,叶三公子自觉,功力又深厚了一层。
(番外四·论剑(?)的自我修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