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散尽,山林复归死寂。
乐荣的右手腕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白森森的骨茬上黏着泥土与凝血,被风一吹,泛起钻心的痒。可这痒意,却远不及心口的灼痛。
她用左手死死抠着树干,指节崩裂,鲜血顺着粗糙的树皮蜿蜒而下,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山谷的方向就在前方。
姜娇还在等她。等她寻来懂医术的山民,等她回去,护她周全。
乐荣踉跄着起身,垂在身侧的右手无力地晃荡着,每走一步,都带起一阵撕裂般的牵扯感。可她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片熟悉的山谷轮廓。
她的声音早已沙哑得不成调,却依旧一遍又一遍地低唤着:“姜娇……姜娇……”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林叶的呜咽。终于,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山谷。
入目所及,是一片狼藉。冰冷的石头上,还残留着大片早已干涸的殷红,刺目得让乐荣眼前发黑。旁边散落着一角素色的衣襟,那是她亲手为姜娇缝制的,此刻却被扯得粉碎,沾着泥土与血污。
地上还有她留下的草鞋印,浅浅的,却在不远处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陌生的、极浅的脚印。
没有官兵的踪迹,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没有姜娇的气息。
乐荣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疯了一样在山谷里狂奔。她用左手扒开茂密的草丛,指尖被尖锐的荆棘划得鲜血淋漓;她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块沾血的石头,仿佛能从中感受到姜娇残留的温度。
“姜娇!”
“你在哪里?!”
“我回来了!”
她的嘶吼在山谷里回荡,却只换来更浓重的死寂。那串陌生的脚印,通向山谷的另一端,消失在密林深处。
乐荣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官兵没有来。那姜娇去哪里了?被这串脚印的主人带走了?是生是死?
无数的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她踉跄着站起身,目光扫过山谷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密林的方向。
不。
姜娇一定还活着。
她那么聪明,那么坚强,绝不会轻易被人带走。
乐荣转身,冲出了山谷。她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追去。她要绕着山,一直找。找遍整座山的每一个角落,找遍每一寸土地,直到找到姜娇为止。
她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右手腕的伤口开始发炎,红肿的皮肉包裹着白骨,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身上的烧伤与划伤早已溃烂,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着她的骨髓。
失血过多让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鸣叫。可她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白天,她顶着烈日,在山林里狂奔。阳光炙烤着她的皮肤,让她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来。
夜晚,她靠着月光,在山林里穿梭。冰冷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衣服,让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的左手早已磨得血肉模糊,连抠着树干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山林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天空变成了一片浑浊的血色。
她只知道,她要找姜娇。她一定要找到姜娇。为了她,她可以连命都不要。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泛白。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在乐荣的脸上。
她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眼前,是一道陡峭的悬崖。
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是湍急的河流,河水撞击着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乐荣的意识,早已彻底混沌。她以为,前面是平坦的山路。她以为,前面就是姜娇的方向。她以为,再走一步,就能看到姜娇的笑脸。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踏出了一步。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乐荣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无尽的绝望所取代。她伸出左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姜娇——!”
她发出了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随即,她的身体,朝着悬崖下坠落。风在她耳边呼啸,吹起她凌乱的发丝,吹起她破烂的衣衫。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仿佛出现了姜娇的身影。她穿着素色的衣裙,站在山谷里,对着她温柔地笑。
“乐荣……”
姜娇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乐荣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弱的笑意。随即,她的身体重重地砸进了湍急的河流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她包裹,呛入她的口鼻,让她无法呼吸。她的意识,在冰冷的河水与剧烈的撞击中,彻底陷入了黑暗。
湍急的河流,卷着她的身体,朝着下游飘去。
她像一片无根的落叶,在水中起起伏伏。右手腕的白骨在水中若隐若现,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河水,却又很快被湍急的水流冲散。
整座山林,依旧寂静。没有人知道,这里曾有一个女子,为了寻找她的爱人,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坠入了悬崖。
也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体,正随着河流,飘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而在深山的另一处,隐秘的木屋里。
姜娇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她的梦里,出现了乐荣的身影。
她看到乐荣朝着她跑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可就在她伸手想要抓住乐荣的时候,乐荣却突然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乐荣!”
姜娇沙哑地呼喊着,想要坐起身,却被下身的剧痛拉回了现实。她的身体,依旧虚弱得不堪一击。
木屋的门,被从外面锁得严严实实。那个神秘的赏金猎人,不知在何处。
姜娇靠在床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不知道乐荣怎么样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医生,不知道她有没有安全回来。
她只知道,她的心,好痛。就像,乐荣遭遇了什么不测一样。
不。
不会的。
乐荣那么厉害,那么坚强,一定不会有事的。
姜娇死死咬着唇,将眼泪逼了回去。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她要活下去。
她要等乐荣来找她。
她要查明雇佣这个猎人的神秘雇主是谁,查明他们的目的。
她要为她的孩子报仇。
她要和乐荣一起,推翻那个心狠手辣的太后。
姜娇的目光,落在了木屋的门上。那扇门,锁得住她的人,却锁不住她的心。
她一定会找到机会,逃出这里。
一定会。
木屋的缝隙里,漏进几缕微弱的晨光,映得满室尘埃清晰可见。
姜娇靠在床头,指尖缓缓抚过小腹。那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温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虚。梦中乐荣坠崖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让她的心一阵阵抽痛。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不能慌。
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