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娇指尖的温度,被那滴滚烫的泪烫得一颤。
她猛地缩回手,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眼底的狂喜与炽热,瞬间被惊慌与无措取代。
她看着乐荣眼角不断滑落的泪,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看着她唇上那抹属于自己的、霸道的红痕,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阿荣……”姜娇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几分慌乱,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恐,“你别哭……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她想伸手去擦乐荣的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颤抖着,不敢触碰。
她怕,怕自己的触碰,会让乐荣哭得更厉害。她怕,怕自己的靠近,会让乐荣更加抗拒。
她更怕,怕乐荣的眼泪,是为了另一个人而流。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毒蛇般,瞬间缠上了她的心脏,让她窒息。
乐荣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从眼角滑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心里,依旧是无比的矛盾。一边是姜娇此刻的慌乱与无措,是她两世的纠缠与深情,是她刻入骨髓的占有与执念。
一边是沈晏记忆里的清冽与温柔,是她带着醉意的主动与悸动,是她在晦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敢于奔赴的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是因为姜娇的霸道与强吻,让她感到了委屈与无助?
还是因为沈晏的温柔与悸动,让她感到了愧疚与迷茫?
亦或是,因为她自己的矛盾与挣扎,让她感到了痛苦与绝望?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好痛。痛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姜娇看着乐荣不断滑落的眼泪,心头的惶恐,越来越浓。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伸手,小心翼翼地,擦去了乐荣眼角的泪。
指尖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泪的湿润。
乐荣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哽咽,几分疲惫,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不是……不是这样子的。”
不是你弄疼我了。
是我的心,好痛。
姜娇的心头,微微一松。却又在瞬间,揪得更紧。不是弄疼了她。
那她的眼泪,是为了什么?姜娇不敢问。她怕,怕听到自己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她只能静静地看着乐荣,看着她不断滑落的眼泪,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看着她唇上那抹属于自己的红痕,心头的疼,越来越浓。
过了许久,乐荣才缓缓地,轻轻地道:“姜娇……我累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瞬间砸在了姜娇的心上。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眼底的慌乱与无措,瞬间被绝望与痛苦取代。
累了。她竟然说,她累了。累了两世的纠缠吗?累了她的偏执与占有吗?累了她的深情与执念吗?
还是,累了她这个人?姜娇不敢想。她怕,怕自己会疯。
她看着乐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颤抖,几分哀求,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阿荣……对不起……我错了……”
她第一次,如此卑微地,向一个人道歉。第一次,如此惶恐地,害怕失去一个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
乐荣依旧没有看她,只是缓缓地,躺了下去,背对着她。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依旧疲惫,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坚定:“姜娇……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姜娇的身体,又是一僵。她看着乐荣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枕在枕头上的、苍白的侧脸,心头的绝望,越来越浓。
她想拒绝。她想告诉乐荣,她不想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她想告诉乐荣,她想陪在她的身边。她想告诉乐荣,她离不开她。
可是,当她看到乐荣那疲惫的背影,听到她那沙哑的声音,感受到她那浓浓的无奈与痛苦时,她到了嘴边的话,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舍不得。舍不得再逼她。舍不得再让她难过。舍不得再让她流泪。
她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颤抖,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悲伤:“……好。”
这一个字,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姜娇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看着乐荣的背影,心头的疼,越来越浓。她想再看她一眼。想把她的样子,牢牢地刻在心里。想把她的一切,都藏在自己的骨血里。
可是,她又怕,怕自己的目光,会让乐荣更加疲惫。她只能,默默地,站起身。默默地,走到了床边。默默地,替她盖好了被子。
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梦。然后,她默默地,转身,走出了房间。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门,被轻轻地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屋内,只剩下乐荣一个人。她依旧背对着,躺在床榻上。
肩膀,却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紧紧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却传来一阵苦涩的哽咽。她的心里,依旧是无比的矛盾。
一边是姜娇。一边是沈晏。一边是沉沦。一边是抗拒。一边是深情。一边是悸动。
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她无处可逃。让她痛苦。让她绝望。让她疲惫。
屋外,姜娇站在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裂开来。像她的心一样。
她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痛苦,浓烈的绝望,浓烈的占有欲,还有浓烈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
她知道,乐荣的心里,有一个人。一个让她流泪,让她迷茫,让她矛盾的人。
她不敢去想,那个人是谁。她只能,默默地,站在门口。默默地,守护着她。默默地,等待着她。等待着她,回心转意。
等待着她,重新爱上自己。等待着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哪怕,要等上一辈子。她也心甘情愿。
夜,依旧凉如水。
月色,依旧透过窗棂,洒在瑶光宫的锦被上。
屋内,乐荣蜷缩在床榻上,默默流泪。屋外,姜娇背靠着墙壁,默默垂泪。
两道身影,被一扇门,隔在了两个世界。
却又被两世的纠缠,深深的深情,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分不开。
扯不断。
像命中注定。又像,一场无尽的劫难。
天光大亮,晨露凝于阶前玉兰,瑶光宫的沉寂便被太和殿方向传来的《大韶》雅乐彻底撕裂。
钟鼓相和,律吕严整,无半分嬉闹之音,正是皇家百日大宴,群臣朝贺的正乐之始。
院外,两辆鎏金辂车早已按制停驻。前为嫡长公主专驾,后为宗女朝会车,车檐悬玉,车辕雕兽,明黄幔帐被晨风拂动,却因两侧执鞭内侍的肃立,透着一股不容僭越的威仪。
宫人捧着朝服鱼贯而入,脚步轻缓,袍角扫过地面,无半分声响。
一套是桃粉色九章嫡长公主朝服。领边缀东珠九颗,裙摆以金线绣双凤衔芝纹,间杂缠枝桃花,九章之制,乃公主仪服的最高等级。
这是姜娇失而复得的“长公主”封号所对应的专属朝服,凤凰纹样为嫡长公主独得,彰显着她天家嫡脉的尊荣。
一套是石青色六章宗女朝服。领间织缠枝银纹,裙摆绣素色萱草团花,六章之制,乃宗室宗女的正规制服,位比县主,远低于嫡长公主。
这是乐荣“荣棠公主”尊号的对应朝服,无凤凰纹,无东珠饰,面料与章纹数量,皆严格恪守着身份的界限。
乐荣是被贴身女官轻声唤醒的。她眼底的红痕未消,唇上的肿意也还在,只是那股汹涌的情绪,已被她用皇家宗女的仪轨,硬生生压入了眼底最深处。
她沉默地任由女官替自己梳妆,梳的是宗女朝服专用的垂鬟分肖髻,簪的是一支纯银萱草簪,不饰任何珠翠,石青色朝服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却也添了几分清冽的疏离。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丽,却少了往日的鲜活,多了几分仪范在身的端凝,那落寞被藏在了眼角的余光里,不细看,竟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