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意从厨房端了饺子出来。茶几上已经摆着一盘凉拌猪耳,一盘红烧肉,一盆山药红枣鸡汤,一盘油焖大虾,一盘卤牛肉,还有一盘白灼菜心。
“爸,怎么样,咱俩六个菜,丰盛吧。”
橙山笑吟吟道:“丰盛。叫你别做这么多,你不嫌累,非要做。”
“过年嘛,平时都没有时间好好给您做点饭。”橙意搬一把小凳子坐在爸爸身边:“你现在是不能喝酒了,早些年那不得给你倒两杯啊。”
橙山咂咂嘴,是有点不够痛快,不过,“能吃能喝的,老天爷也不亏待我。”
春晚很热闹,歌舞升平。看多了也不新鲜,但橙意觉得不能少了春晚,每年能看到这股热闹劲儿,就看到了来年的希望。带着这点盼头,人就能一年一年的过下去。
她盯着电视屏幕,剥了一个虾,放在爸爸的碟子里。
爷俩也难得有这么个时间,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平时橙意不是在值夜班,就是去干活,忙得很。
橙山想跟闺女说点话,想着想着就想到了江韫丞,想到了与他和闺女有关的大事。
只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酝酿了半天,随意开了个话头:“那个……江总,你们平常联系多不多?”
橙意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忽然提起他。听到他的名字,她心里就飘飘忽忽地浮起些什么。
她也不知该如何跟爸爸谈论他,只能浅浅淡淡的说一句:“还行。”不多不少。
上次从海市回来就已经过年了。她忙着给家里添补年货,没怎么想到他。
偶尔收到他发来的信息,问她在干嘛?
她就告诉他,她在买东西,或者在清理厨房。除此之外,他们也没再多聊别的。关于年后领证,关于结婚,关于协议,只字未提。
橙山:“有一回,他来问我的意见,说想跟你结婚。”
诚意夹菜的动作变慢了,他的眼睛还盯在电视屏幕上,但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橙山接着道:“他这个人很不错,人品心性都好,还有钱,有地位。咱们家高攀他。可我心里还是不愿意,不想让你到他家里受委屈。你要是找个跟咱家条件差不多的,当然了,任何一家可能条件都比咱们好。找个好一点的,别好太多。那你将来成了家,在家里也能当家作主,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橙意心想爸爸想的太远了。
至于他和江韫丞将来能走到哪一步,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自己后半生又会过着怎么样的生活,有着怎样的际遇,他都没想过,也想不了那么远。
现在无非是走一步算一步,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她心里有着一些遥遥的希望,但对当下的生活,她不抱过多的期望。
她夹一个饺子,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目光落在茶几上某处,默然不语。
橙山转头看一眼女儿:“你是啥想法?”
“平时你都吃的清淡,今天过年喜欢的菜可以多吃几口。”橙意把凉拌猪耳推到爸爸面前,“我的事你就不要多担心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橙山低头夹菜。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女儿从小就懂事,做事稳当。可她毕竟年纪还小。他没有那么放心。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能做的,无非是几句叮嘱:“咱别要人家的东西,将来万一不行……你还回来。咱家总归有个地方住。”
橙意有点好笑,爸爸越说越惨了。
她拍了拍爸爸的膝盖:“过年呢,赶快吃饭吧老头儿,你担心得太多了,你忘了你闺女我明年就是插画师了,我还能饿着自己吗。”
橙山忘了这茬,家里死气沉沉,没希望惯了,有个什么好事发生,都不容易留在他心里。
哦,对呀,女儿还有这个本事呢,将来差不了,说不定还能过上顶好顶好的日子。橙山心里松快些,安心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饺子汤。
这时,橙意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二叔来电。
二叔和二婶人在外地打工,通常过年才回老关屯。爸爸这次住院,橙意没有特意打电话告诉他们。橙照美知道这事,有一天和四叔一起来了一趟医院,看望爸爸。橙照美很忙,坐下来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接电话,坐了十五分钟,接了俩电话,和爸爸说了不到十句话,就走了。
三叔一生未婚,早早去世。四叔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女儿嫁到了云南,好几年回来一次,儿子在浙江那边工厂里开车送货,过年也很少回来。
一大家子一年到头冷冷清清。最近几年干脆连拜年电话都省了。
今年也许是因为爸爸住院,二叔没顾上来探望,特意打电话来。
橙意把手机递给爸爸,下意识叮嘱,先别把她接单画画的事告诉二叔。二叔知道了,橙照美也就知道了。如果顺利还好,假如有了变故,背地里看笑话是肯定的了。
爸爸拿过去手机,点点头,一副神秘的样子。闺女不让说就不说。
爸爸年纪大了,听力不太好。橙意探身在手机上点开外放。
二叔稍显沙哑粗放的声音传出来:“大哥你咋样啊?身体恢复了吧?”
兄弟俩寒暄一阵,闲话几句家常。
忽然二叔画风一转:“我听说橙意找了个大老板。大哥,你可别让橙意犯傻。人家大老板怎么可能看得上咱们这种人家呢?到时候橙意被骗了,时间青春都搭进去了,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橙照美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声量比二叔低,有点飘忽,但也清晰,不知是在和二婶讨论,还是在对大家发表评说:“现在的男人现实的很,那怎么可能呢?异想天开,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橙山也担心,也不否认弟弟他们有关心的成分在,可听他们把他女儿贬得一文不值,心里也难免不舒服,不服气:“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又不光看家庭条件。那照美谈那个朋友,条件也很好,比咱们老橙家好到天上去了,不也谈的好好的吗?”
什么意思,我家是条件差,你家也不是富裕人家,都是老橙家的根儿,怎么地就你女儿照美厉害优秀,配得上好的,我女儿就这么拿不出手?!
电话那头静了。橙照美也没声了。二叔顿了一下,支支吾吾应了两声,把电话挂了。
爷俩都没再说什么,默默吃饭。春晚节目仍热闹着,欢欣鼓舞着。
手机又响了。橙意皱了皱眉。怎么没完没了的,还要说什么?
拿起来一看,是江韫丞。
他说他在院门口,让她给开一下院门。
橙山有点纳闷:“今天过年呢,他不在家团年吗?”
橙意一边站起来,一边叮嘱爸爸:“他家情况比较复杂,一会儿你什么都不要问。”
橙山有点不满:“我知道。”活半辈子了,这点人情世故,还要小孩儿教吗,真是的,把她爸当什么了。
橙意出了屋子,穿过小院,来到院门口。
江韫丞穿一件黑呢大衣站在路灯下,身影颀长,青竹一般。橙意望向他的脸,夜色朦胧,他高挺的鼻梁如水墨画中的山脊。
“你怎么来了?”橙意开了锁,拉开院门。
江韫丞神色淡淡,也许是天气冷,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寒意。
他笑了一下,遮住寒意:“晚上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和伯父年夜饭吃了什么?”
橙意温声说:“我们正吃呢,你进来看看,好多菜。”
两个人往里面走,橙意念叨着,她一个人准备好多东西,花了很长时间,所以开饭比较晚。她爸爸本来还想仗着自己做了理疗身体好多了,想露一手做个拿手的酥肉扣碗,她哪敢让他干活哟。
江韫丞微笑听着,接了一句:“能在旁边监督你干活,就很好。”
进了屋里,江韫丞边换鞋,边探头朝向客厅,对橙山笑道:“伯父,过年好哇。”
橙山拄着拐杖站起来,笑容满面:“过年好。韫丞来了。”指指他旁边的位置,“坐,坐。”他坐下来,又道,“你喝酒不,让小意去买瓶酒去。”
江韫丞摆手:“今天不喝了。”
橙山:“喝点,喝点,过年呢,凑个趣。”
橙意不想出去买酒,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饮料:“喝这个吧。”
这个也行。橙山稍稍满意,大过年的,不喝点什么,年味都差点意思。
江韫丞拧开了盖子,橙山不能喝甜的,他给橙意和自己各倒一杯。
橙山瞧着江韫丞,忽然道:“我怎么瞧你脸色不好,累的?大过年是不是也要顾生意?”
江韫丞抹一把脸,觉得清爽了些:“嗯,今天稍微有点忙。”
橙山看他大过年跑过来,脸色不佳,隐约猜到可能是家里那边有什么事。
“再大的事,再忙,也等过了年再说,啥都别放在心上,高高兴兴过个年。”
“哎。”江韫丞乖巧地点点头。
橙山又叮嘱橙意去给江韫丞也煮一碗饺子。橙意起身,江韫丞也跟着一块儿去。
橙意问:“你吃多少?”
橙山听见了,不悦:“问什么,你煮就是了,他大小伙子起码吃一锅。”
江韫丞撑不住笑了。
说来也奇怪,他在老宅吃了饭,可到了这里,一进门,觉得简直饿疯了。
搞不好真能吃下一锅饺子。
饺子汤还在锅里,白润,略粘稠的汤水,丝丝缕缕冒着热气,看得人心里熨帖。
“我来煮,你指导。”江韫丞站到灶炉旁,手按在煤气灶按钮上,试探着开火,一面弯下腰查看。
橙意好笑:“大少爷,煮个饺子还要指导?”
江韫丞真正想说的是,我来煮,你陪着我。可他说不出口。他非得遮遮掩掩的:“你亲自指导的,煮的好,不会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