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鸳心头泛紧,隔薄如蝉翼的纱幔向外看去。
小孩子嗓门亮,同她说什么,瞒不过外头的人。端王分明听得清清楚楚,仍不动声色,一杯接一杯饮茶。
上次于行宫亦是如此。
他似乎嗜茶如命,壶中茶却清淡无香。
闻鸳捉摸不透。
“世子乖,”她也不避讳,直言又问,“你可还记得,是何时见了皇叔公,皇叔公如何带你走的?”
“晚上!”小娃娃兴高采烈挥舞起双手,“和许娘娘捉迷藏,皇叔公抓到我了!”
“许娘娘?”
闻鸳愕然。
那夜许太妃引她去往后山叙话,竟是早已与端王有了联络。
可既然做下计划,尚有许多借口得用,走丢了、坠崖坠湖……何故非要放一把大火,付之一炬?
“本王不认识前朝废妃。”
端王终于发了话,玲珑玉杯在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中把玩。
“闻讯赶到火场,恰好看见他一个人躲在草窠里。”
太巧合了。
闻鸳无法置信。
倘无预谋,许太妃岂敢打着捉迷藏的幌子,将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丢在荒郊野外。况且那夜,许太妃始终与她在一起,断无机会纵火。
若将福生寺失火、端王觅得小世子的踪迹皆视作意外,委实勉强。
而端王一派坦荡,亦不像蓄意隐瞒。
她百思不得解,手上略有松懈。小世子好动,自她怀抱滑到膝头,撑着她的腿下了地。
闻鸳反应过来,追在后头跑。却见那孩子毫不认生,直奔端王,颠颠跑过去,高举双手讨人抱。
“皇叔公!”
端王有伤在身,不堪挪动,艰难弯腰托着胳膊将他拎到腿上。素日何其杀伐决断的人,眼下却肯消融眼中霜雪,低眉温语:
“想皇叔公了?”
“嗯!”小世子用力点头,一只手仿着舞刀弄棍比划,学得有模有样,“皇叔公最威风了!”
端王睨他笑,随手抓起佩刀递给他:
“拿着,皇叔公的刀赠你,往后,你如皇叔公一样威风!”
“王爷!”
闻鸳怕刀剑无眼伤到孩子,急道。
“世子年岁尚小,用不了刀!”
端王不为所动,专心教小世子执刀柄。
“本王三岁习武,六岁便可用长刀。一把腰刀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小世子学得入迷,手掌尚不及刀柄雕刻的虎头大,竟作势要提起拔刀。
“当心!”
眼看刀锋隐现,闻鸳忙伸手握住刀鞘。
其上镶嵌的宝石冰冷刺骨,锋利处割得掌心生疼,与那夜她在烈火中碰到的刀鞘大不相同。她心下一沉,换一截反复摩挲——
雕花密密麻麻,犹如攥了把握不住的沙。
而火舌下的刀鞘只有几道暗纹,印在她掌间。
不是他。
“好了。”
约莫一闪而过的寒芒亦令端王心有余悸,他拍拍小家伙的脑袋,把刀收回。
“等你年长些,再学也不迟。”
“就要学!”
小娃娃不依不饶,追着那把刀扑腾。
“我和皇叔公一样威风,保护许娘娘!”
“不许胡闹,”闻鸳帮忙按住他两条乱蹬的腿,“仔细碰到皇叔公的伤口。”
“皇叔公受伤了吗?”
小人儿立时安静下来,小手捧起端王的脸,忧心忡忡说。
“皇叔公疼不疼?我给皇叔公呼呼就不痛了。”
“皇叔公没事,”端王换手托着他,话则是说与闻鸳听,“这点儿小伤不算什么,男子汉顶天立地,不怕痛。”
闻鸳听出他语中深意,顺势接道:
“王爷伤在背后,世子这般折腾,牵动伤势就不好了。”
“你记错了,”端王凛然抬眼,“本王伤在右腿,无妨与世子亲近。”
届时房梁倒塌,有人从背后抱住她,生生替她挨了一下。
她绝不会记错。
假使不是端王……
她不敢放任自己继续揣测,恰逢西厂的番子前来宣皇上口谕。
端王有伤无须跪迎,由她领着小世子和一众侍婢接旨。
那番子站在面前不远,腰间一柄雁翎刀明晃晃映入眼帘。
旨意所为何事,她一并置若罔闻。
只在番子话音落定后,鬼使神差触及那柄刀——
雁翎刀,鞘宽三寸,暗纹交错。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