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伺候闻鸳起床梳洗,端来早膳。其中,有一碗明月煮的醒酒汤。
滁州受灾,盐糖皆为稀缺之物。故而这一碗,仅放药材,没有紫砂糖,单是闻味道便可知奇苦无比。
闻鸳却不拒绝。
喝光了碗内稀汤寡水的粥,乖乖把这碗汤也端起来喝了。
她脸色不大好,前几日好不容易养回来的红润光泽又成了苍白憔悴。没睡好的缘故,眼睛有些红肿,不过精神尚佳,情绪亦不似昨晚低落。
外人看不出,权当她一觉醒来,酒后的事皆忘了。
然而她不说,是因大局当前,不能使性子。
何况,再闹下去,把卫进闹回来,又如何呢?
延误赈灾,受苦的是无辜百姓。儿女情长,岂可与人命相较。
午后,大雪初霁。
闻鸳凭窗而望,庭院俱作素裹,积雪几乎没过了小腿。
无人来扫。
她觉得奇怪,召丫头一问才知,搬运粮食及安置灾民的人手不够,连他们从京中带来的小厮和暗卫也被征了去。即便如此,仍要以西厂之名传信青州、莱州两府,请他们拨调人手协助。
提起此事,明月义愤填膺,大骂襄王身居高位而不作为。
江南各地受灾已近三月,若他提早传令各府,百姓不至于落得如此水深火热。
闻鸳不接她的话,心中却明了襄王何以隐瞒灾情。
天高皇帝远,江南受灾是否严重,赈灾是否得力,全凭襄王一纸奏章。他不求助于人,四近各州巡抚不会主动来触一个亲王的霉头,于朝廷看来,即为他治理有方,哪怕遭受寒灾,亦可令百姓安居乐业。
隐瞒不报,乃至粉饰太平,从来是死罪。
也从来是为官之道。
闻鸳倚着窗儿轻叹一声,问起另一件事:
“昨夜,督公是不是又咳嗽了?”
院子太小,夜太沉寂,任何动静都逃不过,无孔不入地钻到人耳朵里。
明月淡然答曰:
“约是天气冷,没什么的。”
他伤势尚未痊愈,本就不宜奔波辛苦,加之雨雪天气引动旧患,一定不好受。
闻鸳怪自己疏忽,在青州时,忘了叮嘱他看郎中。
“行囊中有甘草,”她吩咐,“取些煮水,我给他送去。”
“是!”明月脆生生应下,“奴这就去!”
卫进主持赈灾的帐子在郊外,雪后难行马,只得徒步。
闻鸳换上一身棉衣,青丝以素钗简单盘了个髻。虽是素面朝天,但不显狼狈,如早春时节含苞待放的花,收敛了几分端雅的书卷气,反而愈发清和动人。
为免兴师动众,仅有明月一人陪在身边。
一步踏出此处府邸,方知人间苦厄。
进城时滁州巡抚得了消息,许是不愿在朝廷面前太难看,提前着人打点过。闻鸳便只见萧条,不见赤地百里,路有冻死骨。
而今,再藏不住了。
起先走在城中时还好,民生凋敝,但不至于真的饿死人。到了郊外,道路两旁堆满了破烂的草席子。
一卷席子,一具尸骨。
有几张裹的人太多,已卷不起来,几张铁青的脸赫然露在外面。
路过的运粮车来来回回好几趟,这些尸骨始终无人问津。
明月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多人,竟都不能入土为安。”
道理说得好,死者为大。
可生死当前,须得先顾活人。
闻鸳突然后悔一场大醉。
那条鱼由谁送来,卫进怎样想她,原本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让更多人活下去。
她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未化的雪在足下吱呀呀作响,宛若声声悲鸣,叩问上苍的残忍不公。
一辆送粮的板车自身旁经过,雪地里车轮打滑,摞在最上头的几袋掉了下来。
推车的差役停下来捡,闻鸳上前帮忙,两手分别抓紧麻袋的两个角,卯足了劲儿想将它提回车上,试了几次,那袋子竟仿佛镶进了雪里,纹丝不动。
明月不比她强多少,但至少做过力气活,知道怎么用巧劲儿,硬是连踢带拽,把满满一袋子粮食拖了上去。
闻鸳跟着她的样子学,那差役却没耐心等,径自扛起几包丢回去,对闻鸳斥道: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别添乱了。”
“我阿姐好心帮你,你怎么说话!”
明月气不打一处来,拦在车前,作势同那厮吵个分明。
闻鸳则拉住她,摇了摇头。
小事而已,没必要起了争执,耽搁运粮。
明月压着火让路,横眉冷眼地抱怨:
“简直不知好歹!”
闻鸳垂下头,唇角浮上一抹苦笑:
“以前我最不服我爹的一句话,如今想来,确有道理。”
明月果然忘了生气,好奇问:
“什么话?”
闻鸳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双手交握,留住一缕寒风:
“百无一用,是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