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是除夕了。”
店家咂摸着热茶感慨。
“到了新年,都会好的。”
闻鸳嘴里塞满了点心,仿佛唯有这般,才不至歇斯底里,泣不成声。可那糕点太干,噎得她喘不过气,只能混着苦泪,竭力往肚里咽。
曾经她也奢望,能平平安安过一个除夕。
或许等到新年,有了新的气象,事情皆有转圜。
然而。
柳夕终究没看到这个新年。
浑浑噩噩回到太师府,入夜已深。
本应冷清无人烟的一条街巷,此时黑压压站满了一片。
闻缨该是与他们周旋良久,见她现身,倒是更急了。赶在那群人之前迎上来,拉着她就往门中去。
“长姐,不必理会这些畜生,咱们回家!”
走到门口,闻鸳却一点一点推开了她的手。
“长姐?”闻缨不明所以,“那阉狗杀了柳姐姐,带兵逼宫,已形同反贼!难道,你还要回他身边吗?”
闻鸳抬手轻抚她的脸,对她展眉一笑。
稀松平常如从前姐妹相处,闻缨不知怎地,酸涩苦楚泛在心间,总觉得,闻鸳更像在同她道别。
“长姐……”
她低声唤。
闻鸳对她摇头,一言不发,转身登上卫府的马车。
新婚夜,也是这样的光景。
看不见外头的路,看不见来日方长。她知道自己嫁的是个奸臣权宦,从此如履薄冰,再没了自由。
届时她恨卫进。
为枉死的赵将军一家,为动荡的江山社稷。
现下,她恨自己。
曾有那么多的机会动手,却始终不曾杀了他。
总以为,他待她那样好,或许不会是个恶人。
一厢情愿罢了。
月明星稀,马车泊于府外。
明月率几个丫头候在那儿,为她摆好马凳,扶她下车。
大抵是闻鸳的脸色太难看,神情亦倦怠得像潭死水,她们想问的话皆问不出口,沉默送闻鸳回房。
入得后院,月照小池生银辉,石桥横渡霜雪,宛若一把刀,斜插入池水。
闻鸳在池畔驻步,疲然问:
“卫进呢。”
明月踌躇不敢支声,是旁的丫头回了话:
“督公伤重,在书房歇下了。”
闻鸳不由冷笑。
白日里带兵逼宫何其威风,这会儿伤重给谁看。
她不由分说改了方向,径直朝书房去。
往日卫进不喜有人伺候,即便是养伤,门外也多是留二三个丫头听吩咐。
今夜则不同。
西厂暗卫将书房围了个水泄不通,莫说外人,连府上的丫头小厮也难靠近。
闻鸳要闯,他们自然阻拦。
语气不似在西山寺时客气,其中两人甚至亮了兵刃,就明晃晃架在闻鸳颈间。
“督公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闻鸳不硬来,瞥他们一眼,道:
“去回他,是我要见他。”
“督公有令,不见夫人。”
好谋算。
闻鸳怒极反笑。
卫进知道,杀了柳夕,自己绝不会放过他,索性闭门不见。
是生怕把她逼急了,跟他同归于尽。
“无妨,”闻鸳在院内石凳落座,“督公不见,我便在此等着。”
不信他一辈子躲在里面不出来。
严冬苦寒,陪在闻鸳左右的丫头不多时便冻得小脸儿通红。闻鸳打发她们回去,独自守在门外。
她的披风用来裹柳夕的尸骨,眼下仅穿了件薄袄子。北风一过,寒气入骨,身上各处关节针扎似的疼,胸中也生出咳意。
在西山落下的毛病,她格外畏寒,最受不住风吹。
但她是死都不怕的人了。
还怕疼吗?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书房的门从内开,屋中屋外二人交头接耳后,便有个暗卫来请她。
“夫人,督公有请。”
闻鸳原是不指望卫进会在今夜见她,至少未曾料到,这一刻来得如此快。
她站起身,稳住心神,踏进灯火通明的一间屋子。
房中熏香刚点燃,压不住浓烈刺鼻的血腥气。她看见那人一只手垂下床榻,手臂掌心皆有伤口,几处皮开肉绽,几处细密如牛毛,上过药依然触目惊心。
明知是她,那人竟不唤她的名字。
等她一步步走近,失神双眸望她许久,干裂的唇瓣颤了下。
出不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