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剑意轻柔地拂过他周身,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他骨骼的每一处纹理,感受他体内暖流运转的每一点轨迹,甚至……触及脊柱深处那点竭力隐藏的白金光点。
他几乎要跳起来,却猛地想起林晚之前的警告与维护。不能动,不能表现出异样。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咽了回去,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维持着假寐的姿态,只是呼吸不可避免地变得粗重了些许。
体内暖流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外来的、同属金铁锋锐却又截然不同的窥探,自发地加速运转,试图形成屏障。脊柱深处的光点不安地跳动,散发出微弱的抗拒波动。
就在沈溯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温和却无处不在的探查剑意逼得原形毕露时——
另一股气息,悄然介入。
冰冷,沉静,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又像是深埋地底的寒铁。
林晚没有动,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但一股同样无形、却更加晦涩内敛的气息,已悄无声息地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如同一层极薄、却绝对坚韧的冰纱,轻轻罩在了沈溯周身,将谢泊舟那潺潺流水般的探查剑意,温和而坚定地……隔绝在外。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沈溯身周三尺的虚空之中,发生了极其短暂、近乎于无的接触与碰撞。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
只有沈溯自己能感觉到,那如影随形、试图渗入骨髓的探查剑意,如同碰到了滑不留手的坚冰,微微一滞,随即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退了回去。
谢泊舟的目光,终于从篝火上移开,落在了林晚身上。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温煦平和的微笑,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赞赏。
“林姑娘好精妙的‘冰魄凝心诀’。”他轻声道,语气仿佛在赞叹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竟能将护体灵韵操控得如此细腻入微,隔空护持,而不扰旁人分毫。玄天宗外门,果然是藏龙卧虎。”
冰魄凝心诀?
林晚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冷如故,看向谢泊舟:“雕虫小技,不及谢公子‘心剑通明’之万一。只是门下弟子修为浅薄,受不得高深剑意洗礼,恐损了根基,不得已为之。谢公子见谅。”
她承认了是自己出手隔绝探查,语气平淡,理由也冠冕堂皇——保护门下弟子。
谢泊舟笑了笑,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那温和的目光在沈溯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些许歉意:“是泊舟疏忽了。小兄弟伤势未愈,心神不稳,我方才只是见其呼吸微乱,似有心魔惊扰,故以剑意稍作安抚,不想反惊扰了林姑娘。抱歉。”
心魔惊扰?沈溯心中一凛。他方才确实因噩梦而气息不稳,但这谢泊舟的感知竟敏锐至此,还是说,那探查本就是有意为之,此刻不过是寻了个漂亮的借口?
“无妨。”林晚淡淡道,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谢泊舟也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篝火,神色恢复平静。石窟内,只剩下风声、火声,以及更加沉重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沈溯垂下眼,盯着篝火跃动的影子,心脏仍在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深不可测的存在之间,那看似平静水面下的可怕暗流。
谢泊舟的探查,林晚的隔绝。
温和笑容下的莫测心思,冰冷沉默中的坚定维护。
自己,就像被两股巨浪裹挟着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紧紧攥住了藏在袖中的、受伤的左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伤口传来清晰的刺痛,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聚焦。
不够强。
还是太弱了。
弱到连自身的气息都无法完全敛藏,弱到需要别人分出心神来保护,弱到……连被如何“对待”,都只能被动承受。
《砺骨诀》运转的速度,在不自觉中加快。暖流冲刷着经脉与骨骼,带来熟悉的酸麻痛楚,也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成长感。脊柱深处的光点,似乎也因方才的刺激与危机感,跳动得更加有力了一些。
他要变强。
更快地变强。
强到有朝一日,能真正站在她的身侧,而非身后。
强到……足以面对任何莫测的窥探与风浪。
夜色,在石林永不停歇的凄厉风嚎中,愈发深浓。
篝火渐渐微弱下去,铁屠添了一次枯枝,火光重新窜起,却照不亮石窟内每个人心中那片沉重的阴影。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距离他们暂避的这处石窟不远,在石林更深处,一片被狂风雕琢得如同鬼怪獠牙的密集石笋丛中,几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潜伏的兽瞳,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亮起,又悄然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