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柔软的指腹让时透几乎有种落泪的冲动，那双金色的眼睛如此专注地凝视着他，永恒的金色镜子照出了他不堪入目的丑陋血脉。

越是被温柔地抚摸，时透便越觉得惭愧——在血管里流淌着的，原来是罪孽吗？他还有什么理由再去接受这份温柔？除了那条污秽的舌头，他又能奉出什么礼物来恳求宽恕？

“……嗯。”

他沙哑地回答道。

时透无一郎感觉自己的心脏是一座熔炉，往血管里泵着滚烫岩浆。口中呼出高热白烟，他的状态很好，四肢从未如此轻盈，斩断鬼的头颅就像给萝卜切块那样简单，何况那只鬼还被穿刺在鱼叉上。

在玉壶的身躯化为灰烬后，荆棘处刑台也随之崩解，如同摔在地上的冰棱般碎裂，消失无影。

“……”

斑纹从年轻剑士的颊边消退，时透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痛苦——毒针刺穿的地方开始红肿，毒液飞速麻痹全身，他的眼前一片昏暗，身体骤然转为冰冷，而所有的伤口都在发烫，周边肌肉痉挛着跳动。身体上的痛苦还是其次，时透无一郎强撑着站在原地，不愿抬头看你。

他看上去糟透了。

刺进肉里的毒针在战斗中胡乱拔掉，鲜血流了半张脸，略微宽大的黑衣被血浸透，左边袖子紧紧贴合在手臂上。年轻的剑士别过脸去，长长黑发盖住了他惨白的侧脸，也遮住了额发下愧疚的视线。

“……小春，战斗还没有结束，我得…”

时透甩掉了日轮刀上的鲜血，将它收进鞘里。剑士的手指微微颤抖，毒素已经起了效果，他还能站着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不行呢。”

你走过去，轻轻拢住他的手。你能感到掌心里的手指退缩了一下，随即反过来扣住了你的。时透无一郎抬起头，悲伤地注视着你，少年的手指纤细冰冷，你牵起时透沾满鲜血的手，在他的指关节上吻了一下。

“村里的鬼已经被清理干净，灶门那里也有人去支援；无一郎哪里都不许去，在你好起来之前，我会一直等你的。”

你抱住了时透僵硬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时透无一郎终于无法再逞强了，他的膝盖发软，无力地将下巴搁在你肩头喘息。抱在怀里，你才感受到他的身体有多么冰凉，此人现在最需要的是医生，绝对不是继续战斗。

“……”

不知是哪个词刺激到了霞柱，他抬起手臂紧紧搂住了你的腰，像个小孩子一样在你的怀里颤抖。肩窝渐渐传来了湿润的热度，那头墨云般的美丽长发垂在你面前，随着主人的抽泣而滑落。

“噢，怎么……痛得很厉害吗？”

察觉到你的动作，时透更用力地抱住了你，他不想让你看见脸上的泪痕，更不想把手放开。罪孽的果实为什么会如此甜美？

即使会被你憎恨，他也绝对不要松开这份温暖。

“……不，一点也不痛。我们快走吧……”

话音未落，玉壶的毒药终于发作了，时透无一郎口吐白沫，就这么直挺挺的向后倒去，幸好一直躲在旁边偷听的小铁扶住了他。

“天哪！时透哥哥死掉了！”

“还没到那个地步吧？！”

失去意识的身体比你想象的还要重，小铁一个人是绝对抬不动的。村里的骚动基本平息，善良的铁穴森来找小铁，正好由他帮忙把时透背下了山。

天色晦暗，皎月尚未完全落下，东方的天空便已微亮。锻刀村里弥漫着屠宰场的气味，到处都是血迹和枪眼，尸体与残肢断臂被草草拖走，你看见一处墙壁上糊着大团黏稠血块，底下掉着碎裂的刀匠面具。

医馆早已人满为患，哀嚎的患者躺满街道，和室里草席都被血脚印染成了褐色。即使是这样，医生还是给霞柱找到了病床，开始给他输液解毒。

四处都是走动忙碌的家属，蒸腾着痛呼和药水的热气，铁穴森忙着照顾妻子，小铁紧紧跟在你身边，不敢松手。锻刀村看着不大，实际上竟然有这么多的人，没受伤的铁匠几乎全都挤到了医馆帮忙，场面十分混乱。

即使跟在你身边，小铁还是差点被担架撞到脑袋，隔着面具都能看出来他脸色很差，血腥味和残肢断臂快把年幼的孩子吓坏了。

“跟我来。”

你牵起了他的手，强硬而不容拒绝地把小铁抱了起来，逆着人流带到室外。坐在凉爽的夜空下，呼吸着新鲜空气，这孩子看上去才舒服了一些，不是一副快要呕吐的样子了。

你想给他吃点甜食，却发现自己还穿着温泉里换的浴衣，身上什么都没有带，着实有点尴尬。

“小春姐姐，吃点东西吗？”

铁匠男孩从裤袋里翻出了一块麦芽糖，小心地将它掰碎，把大的那份给你。他没在意你的沉默，推起面具，一点点舔着珍贵的糖果，往你身边靠了靠。

“……你和时透哥哥，是那种关系吗？”

“什么？”

男孩好像在害怕着什么，抱着自己的手臂微微发抖，声音又小又细。

“我听到了，那个壶…和时透哥哥说了小春的事……”

你大概猜到了令人作呕的真相，心猛地往下一沉——斑纹，还有身世。等时透醒过来，你要解释的事情又多了一件，死真是太便宜那条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