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的马车轱辘碾过最后一段尘土飞扬的官道，盐城巍峨的城门楼终于遥遥在望。

白悠悠扒着车窗，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被风吹得鼓起的裙摆像只扑棱棱的纸鸢。算算时日，她已经在这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熬了足有一两个月，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散了架，尤其是屁股，早就从最初的酸痛难耐，熬到了如今的半麻木状态。

“苍天大地，再这么颠下去，我这祖传的翘臀怕是要被磨成平板了！”白悠悠哀嚎一声，指尖几乎要抠进车窗的木框里，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城门，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盐城！我的盐城！我的救赎啊！”

马车刚在城门口缓缓停稳，白悠悠就迫不及待地撩开帘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跳了下去。双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她甚至激动得差点当场蹦起来，却又猛地想起自己如今好歹是个大家闺秀，硬生生憋住了雀跃，理了理微皱的裙摆，挺直了腰板。

“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优雅，优雅永不过时。”她对着空气一本正经地念叨着，伸手摸了摸脸上捂得严严实实的面纱，又忍不住撇了撇嘴，“可惜了我这倾国倾城的美貌，捂得这么严实，竟没一个人能瞧见，真是暴殄天物，不爽，太不爽了！”

正嘟囔着，她余光瞥见一旁的白景然，少年身着月白长衫，墨发束得一丝不苟，一张俊朗的脸庞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引得路过的几个姑娘频频侧目。白悠悠顿时不乐意了，叉着腰走到他面前，颐指气使地开口：“白景然，把你的斗笠也给我戴上。”

白景然闻言一愣，那双清澈的眸子微微睁大，带着几分不解：“为何？”

“废话，当然是因为你长得太招摇！”白悠悠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你这张脸，走在街上跟个活招牌似的，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桃花债，叫你戴你就戴，哪来那么多废话！”

白景然被她戳得微微偏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也不反驳，乖乖地从马车上拿起斗笠，戴在了头上，竹编的斗笠垂下一圈轻纱，恰好将他那张惹眼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白悠悠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这才移开视线，率先抬脚朝着城门内走去。

一踏入盐城，喧嚣热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幌子迎风招展，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鲜活热闹的市井乐章。

街道边的空地上，还有不少卖艺的艺人。耍杂技的汉子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将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玩杂耍的姑娘身段轻盈，踩着高跷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手中的彩球抛得眼花缭乱；还有那说书的老先生，摇着折扇，唾沫横飞地讲着江湖轶事，周围围满了听得入迷的百姓，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白悠悠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啧啧称奇。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错落有致的红瓦白墙，不远处还有一座石拱桥横跨在小河之上，桥下流水潺潺，岸边杨柳依依。这景象，倒和现代那些仿古景区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烟火气，少了几分刻意雕琢的匠气。

白景然和白莲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白明则领着车夫去张罗客栈和安置马车，只留下他们三人自在闲逛。

有人跟着的好处就是，逛街可以彻底放飞自我。白悠悠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新奇的玩意儿就买买买，看到好吃的零嘴就尝尝尝。胭脂水粉、玲珑首饰、糖人面人、特色糕点……凡是入了她眼的，无一幸免。

白锦然和白莲则跟在后面，一个负责付银子，一个负责拎东西，分工明确。白悠悠走在最前面，两手空空，步履轻快，别提多惬意了。

“这个这个，老板，给我来两盒！”她指着街边小摊上的桂花糕，声音清脆。

“那个簪子不错，包起来！”她又瞥见首饰铺里一支嵌着珍珠的玉簪，眼睛一亮。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脸上的面纱和斗笠的轻纱层层叠叠，看东西总有些模糊不清，饶是如此，也丝毫没影响她高涨的购物欲。

渐渐地，白莲和白锦然手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从胭脂水粉到特色小吃，从精致摆件到布料成衣，堆得像两座小山似的，几乎连走路都有些费劲了。白悠悠瞅着他们俩龇牙咧嘴的模样，这才心满意足地罢手，拍了拍手：“好了好了，今天就先到这儿。”

白莲和白锦然闻言，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就在白悠悠转身准备去找个地方歇歇脚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街角的巷口处，站着一个小男孩，身上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沾满了尘土，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

白悠悠本就是个心软的，见了这副光景，顿时有些于心不忍，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回头对着白莲说：“白莲，给我些碎银子。”

“是，小姐。”白莲应了一声，随即动作麻利地将手上的东西往上颠了颠，手腕轻轻一翻，竟将怀里的一堆物件齐齐抛向了空中。就见白莲手腕疾扬，快如闪电般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锭碎银，紧接着身形微侧，稳稳当当接住了空中下坠的所有东西，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竟没有半分差错。

周围路过的百姓见状，都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自发地鼓起掌来，叫好声此起彼伏。

白悠悠早已司空见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白莲，武功高强是真的，爱显也是真的。

她接过白莲递来的碎银，对着两人挥了挥手：“你们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便提着裙摆，快步朝着巷口的小男孩走去。

走到小男孩面前，白悠悠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将手里的碎银丢进了他的破碗里。“叮”的一声脆响，碎银在碗里滚了两圈，稳稳地停了下来。

小男孩愣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白悠悠拍了拍手，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了一个清脆又稚嫩的声音：“谢谢……谢谢大婶！”

“大……大婶？”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白悠悠的脑海里轰然炸响。她猛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虽然她灵魂的实际年龄确实比这具身体大上不少，但这具身体才十六岁啊！十六岁，花一样的年纪，怎么就成了大婶了？！

白悠悠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咬牙切齿地俯身下去，隔着面纱瞪着那个看起来可怜兮兮，嘴巴却毒得要命的小屁孩。

可惜，脸上的面纱挡住了她狰狞的表情，小男孩根本看不到她此刻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