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见老婆突然神色异样,下意识瞥一眼身旁的赵姨娘。果然,这个蠢得挂相的女人又在那里神游了。
贾政重重咳嗽一声提醒,轻轻用手指叩叩桌面,示意该给酒杯添酒了。
赵姨娘这才秒速回魂,尬笑着放下筷子,轻捏玉壶的把手为老爷执壶续酒。
转眼见王夫人的茶杯浅了,又殷勤地悄悄续上茶水,把夹错的荤菜夹走,换成太太爱吃的素菜芦笋。
王夫人这才满意。
戌时的梆子响起,贾政已经给老太太见过礼,坐在下首。
鸳鸯用金色小剪子剪去多余的烛火芯,还顺手熏上安神香,这才退出去。
“娘最近夜里睡的可安稳?新换的安神香您觉得可使得?”
丝丝哪知道使得不使得,她才穿来还不到一天呢。
不过既然他这样问,这安神香必定是他特意寻来孝敬娘老子的,夸他东西买的好,夸他孝顺就是了。
娘俩一通家常慰问,互相健康提醒,接着就到正题时间。
“你应该也听说了,今儿你大哥又闹了桩混账事,我找你来并不是说这档子破事,而是商议商议宝玉的前程。”
“可是宝玉又顽皮惹出祸事了?”贾政他提到儿子就头疼,看神情就知他想把宝玉捉过来打一顿。
丝丝忙说不是顽皮,是另外一件匪夷所思之事,这事又只能跟他说。
“前儿做梦,我梦到贾敬驾着五彩祥云飘进院子,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他将带我去到一个什么太虚仙境,那里的稀奇古怪先不说,只我竟从乾坤镜里预见了贾府日后的状况,你猜怎么着?”
贾政不知老太太想说什么,等着她说下去。
“不过三四年时间,咱们家便会被抄家。我,黛玉,元春,迎春,凤丫头死于非命。而你和你哥哥侄子们一概家人皆是锒铛入狱。”
贾政大惊!忙问可是老太太身体不适,这才思虑过度所致噩梦连连,还要叫鸳鸯进来问话。
丝丝拦住他,让他稍安勿躁。
“我本当自己是噩梦也没当回事,可梦里鸳鸯被你大哥强纳,接着铰头发,还有你大哥收孙家银子帮他走门路的事,竟然都一一应验。我真是真怕了,今儿叫你来是想与你商议,如何避免这倾家覆灭的灾祸。”
贾政心内愈思愈闷,在焦虑的母亲面前勉强装镇定自若之态,双手在袖里攥紧。
许多年来,母亲为家族步步为营谋划,他一一见识过的。
当初自家父辈站错队伍,新皇登基,眼见阖家要遭祸事。老太太为了贾家未来谋算,先让贾敏嫁给新科状元林如海,借机拉拢新庭的人才。反手又将本该定亲的元春送入宫里当女官,希望能从后宫娘娘们那里得到一些支撑。
本来两手准备,指望贾家能安稳度过新皇发威。可叹妹婿一家都是短命,只剩黛玉一个女娃,可谓后继无人。元春是个木头脑筋,竟然十年有余毕恭毕敬地当着女官,对家里一点助力都没有。
老太太没办法,又见贾赦荒淫无度还和北静王一派越走越近,只得请旨求皇上将府里的爵位和爵产分离。
人人都以为是老太太偏心次子,可他深知老太太的深谋远虑,借着敲打儿子的名义,其实是向新皇示弱,只求能放贾家一程。
后来王子腾仕途得意,自家上了王家的船,也算是在新朝风生水起,如今怎的又陷境丛生?
今日老太太慎重同他讲此事,必定有大缘由。
堂哥贾敬修道多年,想来是得道飞升了,是特意托梦给老太太,了却他在俗世的牵挂。
贾政起身给母亲作揖,说凡事都听老太太的。
丝丝以为说服儿子很难,没想到他竟是这么尊重。
“原先,我想着维持咱们贾府的风光,即便家里人吃喝用度差些,在外头也别让人瞧出来咱们的短。当初北静王为贾珍儿媳妇设路祭,我还窃喜是咱们家富贵到让皇亲国戚都另眼相看了,现在想来真是蠢。这不是让圣上在起疑心,又开始忌讳咱们家?先前你还惊叹元春入宫十多年,怎就突然从女官升为妃嫔。娘也以为是因你的政绩好,圣上眷顾爱屋及乌。现在经你大哥托梦预知,才醒悟是圣上忌讳王子腾,要把咱们这些根系一一拔起,再一锅端。”
贾政大惊!这些朝堂上的事,母亲常年不出后宅,竟能知晓此事杂乱,更是推断如此之深,看来真是贾敬来托梦了。
丝丝见贾政额头开始出薄汗,眼珠盯在某处似看非看的。认定他走心了,在回忆分析往日里新皇的所作所言。
“你这孩子就是实诚,坏事全闷在心里,自己承受。凡事总会有始有终,朝代都是两三百年便换人,何况咱们家。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事,贾敬也给我一点提示,也许能化解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