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草苁蓉我要了。”
“一两银子。”
说完,叶淮生将银锭搁在柜台上,转身,摊手,等着对方将草苁蓉奉上。
结果林朔扭扭捏捏地捂着药篓说道:
“倒也值不了一两……”
“我知道。”叶淮生淡然道,抬眸,望着一脸窘迫的林朔:
他一身浆布衣服洗得发白,还打着三四块褐色补丁,袖口被磨得发毛,裤脚卷到膝盖,草鞋上沾着泥点,泥点黏着几片素白花瓣,兴许是从某处梨花树下赶来。
“大人知道还……”林朔不认识叶淮生,不知道他新封校尉,只是见他身姿挺拔,目光凛冽,自带锋芒,看着不似良善之人,却愿行良善之事。
林朔不想占他的便宜。
“你的草苁蓉值不了一两,但你不止一两。”叶淮生打断道。
叶淮生望着面前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望着他那双清澈明亮如山涧清泉的眼眸,仿佛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当年的那股韧劲。
叶淮生从袖口里取出一枚狼牙,递与林朔:
“虽然我现在只是个小小的校尉,但我将来一定会做将军。”
“如果你愿意,拿着这个狼牙到云州来找我,我要你,做我的偏将。”
叶淮生的一席话,让林朔听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恨不得当场提着长枪与他一同上阵杀敌,转念却又想到:
正是叶淮生他们用命收复了北邬城,所以才让他用命换来的草苁蓉顷刻贬值。
同样的拼命,却是不同的结局。
他不想让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他安顿好林铃便北上去寻了叶淮生,从小兵一路拼搏厮杀到什长、队正、校尉,终于当上了叶淮生的偏将。
只是,他刚升职偏将,接受的第一个任务,便是让他亲自检举对他恩同再造的将军。
命运为何总爱捉弄他。
前半生的记忆走马灯似的在脑海盘旋,心底的酸楚一点一点翻涌上来,阳光刺眼,他眉睫轻颤,意识模糊间,一滴泪从眼角落下。
就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丁零当啷”
“丁零当啷”
他听到清脆的铃铛声响。
他努力睁开眼眸。
他仿佛看见林铃正朝他飞奔过来。
绿衣黄裳,蹦蹦跳跳,仿佛林间永远不知疲倦的莺鸟。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
那不是林铃。
“丁零当啷”
“丁零当啷”
姜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摇动铃铛,眼皮重得抬也抬不起,身后背着的林朔更是如同巨石一般压在心上。
这次,她把自己也赌了进去。
师父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但是她没有办法……
阿策……再快一点……
太子……师父说可以利用太子……
可是为什么……
姜絮感觉四肢百骸都失去知觉,如同烂泥一般,只是麻木地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摇着铃铛,听着刺耳的叮叮当当,以为是自己生命结束时的哀乐奏响。
就在她无力地垂倒在地的前一刻,她感觉面上一阵风来,她嗅到枪尖的铁锈味道,忽然想起嫁入镇北候府时,叶淮生将她打横抱起。
那天,她盖着红盖头,贴在他的胸膛,闻着他身上的秋日枯草混合着铁锈的衰败味道。
她一直没有跟他说,其实这个味道,很像小时候,和爹爹娘亲一起去护城河畔放风筝时,满地草籽晒满阳光的味道。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会感到心安、平静、怡然。
那时,一阵风来,将她的盖头掀起,猝不及防,她与他对视。
她捕捉到他眸中的一瞬清亮。
她很聪明。
她那个时候就知道,叶淮生喜欢她,或许在更早之前。
所以她敢对他百般调戏,肆无忌惮。
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其实她早就喜欢他了,在他以为的二人初见的更早之前。
如果这次能活下来……
她想了想,就算能活下来,她也不能跟他说。
好累……
好冷……
眼睛肿痛……
她歪倒在地,闭上眼睛,等待着长□□入骨髓。
只是没想到,比长枪更先来临的,是乒乒乓乓的铮鸣声,以及仿佛来自旷野深处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