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日桃花正开,溪水上涨,枝头新叶,黄莺啼鸣,目之所及皆呈现出欣欣向荣之态。
然而,主屋内仍然燃烧着炭火,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尖笼上一层阴影。
自从闹病后,小姐眉间的温婉不在,变得越来越阴晴不定,动辄打骂家仆,如果不是必要,或许不会有人想到这来吧。
“你们都想害死我!”小姐将一个药碗砸在丫鬟脚边,滚热的药汁烫得人想尖叫,但丫鬟只敢匍匐在地上,颤抖着声音求饶:“夫、夫人,奴婢绝对不敢害您啊!”
“夫人”二字又触及了小姐的雷区,她暴怒道:“滚出去!都给我滚!”
但小姐还没有喝药,下人是断断不敢就这么下去的。
芍药淡蓝色裙摆擦过褐色药汁,沾染小片污浊,她温声道:“你们先出去吧。”
下人们如蒙大赦,全都逃离了这个“地狱”。
新鲜的桃枝插入花瓶,粉白桃花相间,艳丽夺目。
“小姐,桃花开了。”芍药将床帷拉开,小姐眼窝深陷,瘦骨嶙峋的身子正昭示着此人正遭受着怎样的折磨,枯枝般的手紧紧攥着芍药:“春天啦?”
“是,需要奴婢把帘子拉开,给您瞧瞧吗?”
“不、不要。”小姐声音有些哽咽:“他们都想害我。”
“我不喝药。”
“药里有毒,我能感觉到的。”
“我想回家,我想爹娘和兄长了……”
芍药不觉眼眶发酸:“大夫说,小姐如今的身子骨不宜出远门。”
小姐曾经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此时却爆发出惊人的恨意:“他们巴不得我早点死去才好!”她坚信,只要回家,病就一定能好!
姑爷着急忙慌地走进来,小姐立即厉声喝道:“滚出去!”她如今在这府上,除了芍药谁都不信。
姑爷悻悻收回腿,不再往前迈出一步。
“好,我不过去。”
“你千万不要再动气!”姑爷后退一步,对芍药道:“好好服侍你家小姐!”
不过几日,大夫便断定小姐时日无多了,姑爷终于松口,同意陪小姐回娘家一趟,小姐高兴了一个晚上,对大家的态度都好了许多,她的脸上难得有了气血,像个未出阁的姑娘一样羞涩腼腆,询问芍药自己穿什么衣裳回去才好。
可当她目光落到铜镜中形容枯槁的人儿身上时,她又改了主意,伏在梳妆镜前恸声大哭,口中含糊不清喊着:“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姑爷命人将屋内的镜子尽数搬去,或许是为了安慰小姐红颜依旧,他又请来了京城赫赫有名的画师——陆夭。
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围绕在他身上的怪异传闻很多,最出名的大概是说他的画能留住人的魂魄。
芍药也不免人云亦云起来,既好奇又担心,然而与人相熟之后,她又对自己的臆断感到羞愧。
陆夭常穿一件破旧的灰衣,脸庞清秀,不知道是不是整天待在屋内的缘故,脸上有些苍白,身材瘦削。
此时小姐的病已经很重了,那容貌连芍药看了都觉得心惊肉跳,陆夭却只是笑笑:“听说喜怒哀乐也会影响病情,夫人不若多笑笑?”
他的话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小姐竟然真的露出了笑容。陆夭几乎天天来,小姐渐渐容光焕发,芍药却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姐这样,不正像是回光返照吗?
“美人再美,死后也不过一具红粉骷髅,”一日,陆夭对芍药道:“可有的人却不明白这个道理,拼尽全力也要去留住那些早该随风散去的东西。”
芍药看了眼池中看似自由自在的游鱼,一丝线在脑中划过,却没来得及抓住。“他们想留下的,未必只是一副皮囊吧。”许久,她道。
陆夭一愣,随即笑道:"请让我为芍药姑娘作幅画吧。"那双似多情又似无情的桃花眼闪烁着,一直烙印在芍药心中,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好。”说完便脸颊一红,垂下了头。
从那以后,陆夭每次来府中都会为芍药带点儿东西,有时是一枚珠钗,有时是一盒胭脂,有时是一包点心……二人都没有点明心意,却又心照不宣。
小姐终究是没有熬过春天,在那幅画画完后没几天,她拉着芍药的手:"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芍药红着眼眶应道:"瞎说什么呢,小姐一定会好好的。"小姐扯了扯嘴角,微笑:"我不怕死,只是黄泉路上,我只能一个人走了。"
芍药明白小姐这是怕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