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起跟着洪叔从另一个隐秘的洞口一直往下,他佝偻着身子,举着浑黄的油灯,越走越慢。
星回走在龙念前面眼神冰冷地盯着洪叔的后背,“要实在是纠结,不如我给你个痛快。”星回声音不大,只有洪叔能听见。
洪叔本来就僵硬无比的身体此时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脚下加快了步伐,又绕了几个岔路后,他们终于来到一处空旷的地下洞穴中。
这里弥漫着香烛的气味,一尊青铜铸造的大龟赫然屹立在洞穴正中,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红线,红线上还有一些没燃烧过的线香。
这尊青铜龟昂首向天,姿态仿佛正欲爬行,龟甲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然而,一股不容错辨的衰败与死寂之气,正从它庞大的身躯中弥漫开来。
那些缠绕其身的红线,并非装饰,更像是一条条汲取养分的血管,深深地扎进青铜龟的四肢与头颅。红线另一端,则没入四周的岩壁与脚下的土地,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汩汩不断地抽取着整座成都府地脉的生机。
更令人心惊的是,青铜龟那双本该空洞的眼窝里,竟跳动着两簇幽绿色的鬼火。它仿佛一个被强行禁锢并扭曲了的守护神,在禁术的折磨下,发出无声的哀嚎。
“主人,是禁术!小碧玺它情况很不好!”无字天书翻开书页,上面恍然一只绿色的小龟,周围有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禁锢着它,小龟身上的祥瑞之气越来越虚弱。
龙念凝眉看着半空中的景象,心中已经了然。
洪叔此时取了三炷香,虔诚地跪在青铜龟像面前,拜了三拜。
“神龟降幅于此地,我等备受恩泽,愿以茶为祭,终生侍奉神像,求神龟庇佑!”话毕,洪叔蹒跚着起身把香火插进香炉。
做完这一切,他又取了三炷香,转身递给龙念,“娘子既然到了此处,那就拜一拜吧,神龟定会护娘子福寿延绵的。”
龙念没接洪叔手中的线香,只是冷冷道:“龟神成眠于此,祥瑞之气足以庇护这一方水土,你们为何使用这种活祭的禁术,抽取神龟气运,如此贪婪之举,当真以为能受到庇佑吗?”
洪叔闻言当场怔愣在原地,原本已经病弱不堪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溃败一般,一阵一阵地抖起来。
“娘子,你刚才,说什么?”
“制作熟茶根本不需要在这地下溶洞里,你们在此制茶不过是用茶香掩盖血祭的阴气和死气,让神龟沉睡,却不曾发觉自己被借走气运。
如今龟神已醒,你们还想再次献祭,使用禁术让它成眠,这已经彻底激怒了龟神,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否则,这一方水土,都得付出代价。”
龙念的话如雷轰顶,洪叔手中的线香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捏断,他哽咽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下一秒,一口黑血吐出,整个人直愣愣地摔倒在地。
龙念见状终是于心不忍,伸手去扶,被星回拉住,他看了看龙念,认命地低头去把洪叔扶了起来,让他靠坐在石阶上。
此时的洪叔两眼空洞,脸上的泪痕似有血迹,“为了侍奉龟神,我族世世代代在此,以族长的性命为祭,只求神龟庇佑,护这一方百姓安居乐业。”
他含泪回头看着狰狞的青铜龟像,似乎也早有怀疑,但心中始终坚持着祖辈留下来的传统,不曾多言。
因为,他就是下一任要活祭给龟神的祭品。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猜测做任何质疑,否则就会被人指责为贪生怕死之辈,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害了整个成都府的百姓。
“娘子,我相信,我族祖先在此祭拜龟神绝没有贪婪之意,”说着他艰难地挪动身子跪下,“求你帮帮我们,不论付出任何代价,就让我一人承担,求你,救救我的族人。”
龙念深深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你还是执迷不悟吗?你们被骗了,你们长期待在这使用了禁术的地脉之上,身体早已被阴湿之气侵染,所以才会得这样的怪病。
哪有祥瑞之神的侍奉者会得这种折磨人的病痛呢?
更何况,血祭不但不能让你们得到龟神的庇佑,还会不断蚕食龟神的气运,如果再不结束这禁术带来的伤害,神龟将死,这一整片区域都会遭到禁术的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洪叔闻言低垂的肩膀耸动,“怎么会,我们还以为只要我们受了常人不能受之苦,只要我们按照先祖的约定给龟神献祭,就能保佑一方土地繁荣昌盛。
不会的,你骗我,我不相信,我……”
洪叔一度哽咽到说不下去,要知道,他的母亲,父亲,还有更多德高望重的族中长辈都是他亲眼看着献祭死去的,这让他如何相信。
“蠢货!”星回突然暴喝一声,揪着洪叔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你自己说说,这地下的茶,你们敢喝吗?你们口口声声说着感恩天赐,却看着那些毒茶一堆一堆埋在地下。
收起你们那些虚伪的自我感动吧,就算你全族都死了也弥补不了禁术反噬的十之一二!”
星回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捅破了他自欺欺人的最后一层窗户纸。
洪叔瘫倒在地,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画面——父母献祭前夜复杂的眼神、族人日益僵硬的躯体、他自己心底深处对地下茶叶的恐惧,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彻底淹没。
是啊,他不傻,族中老少、他的父母长辈们,他们也不傻,守护者的身份,无非是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心里怎会不知。
他们只是看到了繁荣的成都府,富足的村落,茂密的茶园后,贪婪地以为,这都是他们应得的恩赐罢了。
他们都天真地以为,他们的付出是值得的,他们甚至自我感动地觉得,他们是守护这一方水土的大义之人。
想及此,洪叔又哭又笑,状若疯癫。突然,他笑声戛然而止,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出现在他眼中。他用力站起来,常年僵硬的脊骨发出刺耳的响声。
“娘子,在下知道地下祭坛有一处密室,那里藏着龟神祭祀的秘密,我这就带你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