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羽一副了然大摇头。
“阿柔,你恨他,我理解。”季羽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
“毕竟,他曾那样……那样深深地伤害过你。”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姜柔有点耐不住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所看到的皇兄,并非全部的他。”
季羽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也喜欢着姜柔但是他忽然发觉季珏已经爱她入骨,自己已经自愧不如了。哥哥已经时日无多,如今他真的不忍心他们再错过了。
“你可知,皇兄为何会是如今这般性子?阴郁、多疑、不懂得如何去爱人?”
姜柔没有说话。
季羽苦笑一声,缓缓道来。
“自我记事起,皇兄便是宫里最出色的皇子。他天资聪颖,文武双全,是父皇最属意的继承人。但也正因如此,父皇对他的教导,严苛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年皇兄不过十岁,在冷宫附近捡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狸花猫。他偷偷养在自己宫里,爱若珍宝,那是他第一次……对什么东西流露出那般纯粹的温情。”
说到这里,季羽微微叹息。
“可好景不长,事情还是被父皇知道了。父皇将皇兄叫到跟前,当着他的面,亲手将那只还没断奶的小猫,活活地……摔死在他面前。”
姜柔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季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继续说道:“父皇当时对皇兄说的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说:季珏,你给朕记住,为君者,必无情。任何一丝多余的情感,都将成为你最致命的弱点。从那天起,皇兄就变了。”
“他亲手埋了那只小猫,也亲手埋葬了那个还会笑、还会温柔的自己。他的伪装,他的冷漠,他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在那个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而戴上的面具。”
季羽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姜柔,一字一句道:“皇兄他……不是不会爱,是被人硬生生掰断了翅膀,忘记了该如何去爱。可当他在你身边,笨拙地想要重新学习时,你……已经飞远了。”
姜柔想起那天季珏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她只觉得他在为自己找借口。
原来,实事竟真的是这样!
他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那夜,姜柔看医书看到了后半夜,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悄悄走近,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龙涎香将她笼罩。
来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她。
姜柔眼皮沉重,挣扎着掀开一条缝,朦胧的光影里,她看到了季珏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下颌的线条愈发凌厉。
可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看向她时,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她被轻轻地放在了床上,柔软的被子盖在了身上。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姜柔闭上眼,心乱如麻。
几天后,姑苏下了一场急雨。
姜柔上山采药归来,没来得及躲,被淋了个透心凉。
当晚便发起高烧,浑身滚烫,陷入了昏沉之中。
梦里,她一会儿回到了东宫的那个雪夜,刺骨的寒冷让她不停地发抖。
一会儿又回到了江南的小岭村,檀郎为她雕刻木簪,眉眼温柔。
冷与热,绝望与温暖,反复交织,折磨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驱散了些许燥热。
她艰难地睁开眼,便看到季珏坐在她的床边,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正一遍又一遍地为她更换着额头上的湿布。
“水……”她干裂的嘴唇,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季珏立刻起身,倒了水,又怕烫着她,自己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扶起她,将杯沿送到她唇边。
姜柔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看着他笨拙的为她端茶递水,照顾着她。
那一刻,姜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高烧退去后,姜柔的身体好了许多。
翌日她就在院中晾晒新采的草药。
需要爬上梯子去够最高的晾竿。
也不知是病后体虚,还是心神不宁,她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便从梯子上直直地摔了下来!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反而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姜柔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季珏那双写满惊惶与后怕的眼。
剧烈的心跳声,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心跳得太快了,冷静一下吧。”
话音刚落,她便看到季珏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红了。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连忙将她放下,站稳,然后有些狼狈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喑哑:“你……你没事就好。”
姜柔愣在原地。
她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也是一片狂乱。
她忽然分不清,刚刚那震耳欲聋的心跳,究竟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可没人知道季珏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
那日救她时吞下的蛊毒,早已深入骨髓。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即便有解药压制,也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最近时常咳出血,脸色也愈发苍白。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终于,他下定决心不再强求姜柔的原谅。
只是想在最后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多看看她,再为她做些什么。
他搜罗来天下最名贵的东珠,最罕见的鲛绡,托人送给她。
都被退了回来。
他亲手做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放在她家门口的石桌上。
第二天,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最后,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
刻了一个木雕。
他将木雕放在一个锦盒里,附上了一封信,最后一次,送到了她的面前。
姜柔打开了锦盒。
里面静静躺着的,不是当年那个梳着妇人发髻的檀郎妻,而是一个穿着罗裙,眉眼弯弯,正在低头认真捣药的少女。
是现在的她。
一个正在为自己而活,眼里有光的姜柔。
她拿起那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阿柔,我懂了。从前,我爱你,却只想着将你变成我想要的样子,锁在我的身边。如今,我爱你,只愿你成为你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哪怕……你早已不属于我。”
“这个,送给你。不必退回了,就当是……一个故人的告别。阿柔,好好照顾自己,找一个真心实意待你的人,共度余生。我……不来扰你了。”
“此后,山高水远,各自安好。勿念。”
锦盒下还有一块刻有锋字的令牌。
下面也压着一张字条。
大意是告诉她这是寒锋的信物,日后若有任何难处,寒锋会替他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