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欣赏着季珏脸上那副痛苦、愤怒、却又无能为力的表情,心中涌起报复的快意。
季珏脸色难看:“你是虞容的人?”
他还真没有想到!
雁归呵呵笑的阴鸷!
“你不是爱她吗?不是为了她连命都不要吗?你不是为了她可以对容儿弃之敝履吗?今天我给你个机会,看看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到底有多少真心!”
雁归指向山洞外,那条蜿蜒向上、隐没在云雾中的石阶。
“看到那条路了吗?那是忏悔道,通往山顶的废弃神庙,不多不少,正好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他看着季珏,一字一句,残忍道。
“从现在开始,从山脚下第一级台阶起,三步一叩首,跪到山顶神庙。你若能心诚至此,我或许会考虑,给她一个活命的机会。”
轰隆——!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雁归看着山洞外的大雨哈哈大笑:“看来老天都不想你救她呢!”
“殿下,不可!”寒锋等人跪倒在地。
“这是奸计!他根本不会给解药的!您是万金之躯,未来的天子!怎能受此奇耻大辱!”
“是啊殿下!属下等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将解药抢回来!您万万不可……”
赶来的侍卫连忙跪地!
季珏没有听他们说话。
他知道现在杀了雁归他也不会给解药的!
更何况现在杀了他,姜柔就更加没有生的希望了!
他的目光落在昏迷中依旧痛苦蹙眉的姜柔的身上。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曾几何时,寒冬的雪夜,她也是这样,脸色青白,浑身冰冷,在漫天大雪里跪了一夜。
而他,为了安抚虞容,转身离去,对她的生死不闻不问。
原来,报应真的会来。
他曾让她在雪地里孤立无援,濒临死亡。
如今,轮到他在暴雨中,用自己的尊严和性命,去为她求一线生机。
何其公平。
季珏忽然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是无尽的悲凉与悔恨。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被雨声打得破碎:“这是……我欠她的。”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的大氅,走到姜柔身边,动作轻柔地,盖在了她冰冷的身体上。
仿佛这样,就能为她抵挡一丝寒冷与痛苦。
他抬手摸上她的脸:“阿柔,别怕,我一定会救你的!”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然后,转身决绝地走向洞外那片狂风暴雨之中。
在所有亲卫不敢置信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里,这位大业王朝最尊贵的储君,在泥泞湿滑的山道前,毅然决然地,跪了下去。
额头与坚硬冰冷的石阶碰撞发出的、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丝毫迟疑,撑起身,迈出三步,然后再次跪下,再次叩首。
一步,两步,三步……叩首。
周而复始。
瓢泼大雨狠狠地砸在他的身上,瞬间就将他淋得湿透。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墨色的长发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石阶因常年失修,边缘锋利如刀。
他才跪了不过几十级台阶,膝盖处的衣料便早已磨破,鲜血从伤口里渗了出来。
皮开肉绽。
钻心的疼痛从膝盖处传来,每跪下一次,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凌迟他的血肉。
鲜红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青灰色的石阶蜿蜒而下,冲刷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殿下!”
寒锋跪在雨中,看着那道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固执得令人心碎的背影,哭得泣不成声。
这哪里还是那个杀伐决断、睥睨天下的东宫太子?
季珏的意识开始模糊。
雨水太冷,失血过多,再加上旧伤未愈,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可他的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只剩下姜柔的脸。
她在小岭村初见时,对他展露的那个干净温暖的笑。
在东宫时,看着他时眼底藏不住的爱意与失落。
还有被他摔碎定情木雕时,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
是她被他踩碎手指时,那声压抑在喉咙里的痛呼。
她在雪地里,对他彻底心死时,那空洞绝望的眼神。
阿柔……
对不起。
对不起……
他的心中一遍遍地呐喊着这句迟到了太久的道歉。
每一次叩首,都是对过往一件错事的忏悔。
每一次跪下,都是在偿还一份他曾经肆意践踏的深情。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仿佛是他通往她世界的最后一条路……
风雨飘摇,雷声滚滚。
鲜血染红了石阶,一步,一步,仿佛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