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雨母亲住在梧桐区一栋老洋房里，院子不大，墙上爬着些枯了的藤。

周日傍晚，沈知意站在铸铁大门外，手里拎着个果篮。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规规矩矩别在耳后，那只小小的助听器露了出来。

林微雨看得出她紧张——捏着篮把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我妈不会为难你的。”林微雨用手语安慰她。

沈知意点点头，肩膀却还是绷着。

门开了。林母站在门里，五十来岁，保养得宜，眉眼和林微雨很像。她看见沈知意，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很快又换上得体的微笑：“进来吧。”

客厅是老上海的风格，丝绒沙发，雕花壁炉，角落还有台老留声机。空气里有红烧肉炖着的香味。林母指了指沙发：“坐。饭还得等会儿。”

三个人坐下，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厨房里传来炖锅咕嘟咕嘟的轻响。

林母打量着沈知意。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耳朵上的助听器，又落到她放在膝上、微微蜷着的手指。

“听微雨说，你现在做得挺不错。”林母开口，话说得慢，口型很清楚。

沈知意点点头，用手语回：“谢谢。”

林微雨在一旁翻译。墙上的老挂钟滴答走着，那声音在沈知意的世界里是空白的，但她能看见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看见光影在墙面上慢慢地挪。

“你们公司……长青那个项目，是微雨中的标？”林母接着问。

“是。”沈知意比着手语，“她很优秀。”

林母静了会儿，站起身：“我去看看汤。”

厨房门轻轻掩上了。林微雨握住沈知意的手，发现她手心潮潮的，都是汗。

“没事的。”林微雨用手语说。

沈知意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耳朵，又做了个倾听的手势——她习惯了察言观色，看得出林母笑容里的勉强。

晚饭时候，气氛更微妙了。林母做了四菜一汤，摆得挺讲究。她给沈知意夹菜，动作客气，但透着点疏远。

“这鲈鱼新鲜。”林母说着，把鱼肚子那块肉夹到沈知意碗里。

沈知意看着她的嘴唇，认出了“鱼”和“新鲜”。她点点头道谢，用筷子小心地剔着刺。动作很慢，很仔细。

林微雨想帮忙，被沈知意轻轻推开了——她想自己来。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林母皱了皱眉：“这时间谁来了？”

开门，周叙白站在外面，手里提着瓶红酒。看见屋里的情形，他愣了一下。

“阿姨，我……”他看看林微雨，又看看沈知意，表情有点尴尬，“不知道您有客人。”

“进来吧。”林母接过酒，“正好一块儿吃。”

餐桌边加了把椅子。四个人坐着，空气几乎凝住了。周叙白低着头吃饭，偶尔抬眼看林微雨一下，眼神里还有些没散尽的东西。

沈知意看见了。她放下筷子，用手语对林微雨说：“我饱了。”

“再吃点。”林微雨用手语回她。

沈知意摇摇头。她站起身，用手语说：“我去下洗手间。”

她离开后，餐桌上的沉默被打破了。

“妈，”林微雨声音压得很低，“你叫周叙白来的？”

“他正好路过。”林母神色平静，“怎么，现在家里来什么人，还要你批准了？”

周叙白站起来：“我还是先走吧。”

“坐着。”林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你是客人，吃完再走。”

洗手间里，沈知意站在镜子前。水龙头哗哗流着水，她听不见，但能看见水流的光泽，能看见自己没什么血色的脸。她打开冷水，一遍遍往脸上撩。

抬头时，镜子里多了个人——周叙白。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两人在镜子里对上了视线。

周叙白开口说了句什么。沈知意盯着他的嘴唇，认出了几个字：“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

周叙白走进来，带上了门。洗手间小，两人离得不远。他掏出手机，打字，然后递给她看：

“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有几句想说。”

沈知意接过手机，打字回他：“说吧。”

“微雨很爱你。”周叙白打字很快，“这三年，她没真正笑过。直到你回来。”

沈知意看着这行字，手指紧了紧。

“所以，”周叙白继续打字，“请你好好待她。她值得。”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周叙白。他眼神挺真诚，没有怨，倒像是一种安静的放手。她打字：“我会的。”

周叙白点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刹那，沈知意靠在洗手台边，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眼角那颗泪滴似的小痣，看着这个在寂静里挣扎了三年的女人。

然后她拉开门，回到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