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一个沉默寡言,一个鲜活跳脱;一个安分守己,一个随性散漫;一个把情绪藏在心底,一个把欢喜写在脸上;一个常年走读,一个刚刚退宿。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从隔了一条走道的同桌,走到学习上互帮互助的好友,走到竞赛场上并肩拿奖的伙伴,走到一起保送浙大的同路人,如今,终于要走到朝夕相伴的同住人。
邵何深住的小区很安静,离学校不过十分钟路程,楼层不高,采光极好。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和邵何深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清清爽爽的,没有半点杂味。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浅色系的简约家具,原木色的书桌擦得锃亮,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连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处处都透着邵何深的性子——干净,规整,安稳。
“这边是次卧。”邵何深领着他走到房间门口,轻轻推开房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还有点少年人的局促,声音依旧清淡,却字字真切,“我下午刚收拾过,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书桌也擦干净了,书架上放了几本物理的衔接教材,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慕江衍站在门口,往里望去。
次卧朝阳,阳光满满地铺了一整间房,浅灰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书桌摆得干干净净,笔筒里的笔码得笔直,书架上的书按科目排好,甚至连窗台都摆了一盆小小的绿萝,绿意盎然。所有的一切,都是邵何深亲手收拾的,带着他独有的干净气息,妥帖又用心,好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慕江衍的眼底漾着柔软的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说喜欢,只是抬眸看向邵何深,耳廓泛着淡淡的薄红,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直白与黏人,没了平日里的散漫张扬,只剩小心翼翼的期待,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点撒娇似的认真,撞进邵何深的耳朵里:“房间很好,收拾得特别干净,我很喜欢。”
邵何深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唇角刚要勾起浅淡的弧度,就听见慕江衍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来,比刚才还要低,带着点发烫的局促,却依旧直白,半点不扭捏,是他藏了许久的、最贪心的那点心思:“可是……邵何深,我不想住这间次卧。”
邵何深的动作倏地一顿,清隽的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尖微微蜷起,没应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他以为是哪里不合慕江衍的心意,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重新收拾,要不要添点他喜欢的东西,要不要换个更软的枕头。
慕江衍看着他眼底的诧异,脸颊也慢慢烧起来,从耳根红到下颌,指尖攥着衣角,指腹都捏得发皱,却还是鼓起勇气,往前又凑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邵何深的肩膀,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声音坚定,带着满心的依赖与期许,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闪躲:“我想和你一起睡,睡你的房间,好不好?”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连梧桐叶飘落的沙沙声,都清晰得不像话。
慕江衍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紧张得连睫毛都在轻颤,却依旧抬着眼,直直地看着邵何深的眼睛。他把自己最真切的渴望摊开,摆在邵何深面前,干净,赤诚,没有半点遮掩——他不是嫌弃次卧,只是贪恋邵何深身边的温度,贪恋那份极致的安稳,想把两个人的距离,缩到最近,近到呼吸相融,近到触手可及。
邵何深彻底怔住了。
清冽的眼底翻涌着错愕、紧张,还有几分猝不及防的悸动,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耳廓都烫得发红。他活了十七年,向来沉稳自持,遇事波澜不惊,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好学生,是同学眼里遥不可及的年级第一,可此刻,却被慕江衍这句直白又滚烫的话,撞得心跳失序,指尖发麻,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
脸颊通红,眉眼干净,眼底盛着紧张又期待的光,满心满眼都是他。是那个成绩拔尖却爱逃课打球的慕江衍,是那个散漫跳脱却只对他温顺乖巧的慕江衍,是那个和他并肩熬过高三、一起拿下保送名额的慕江衍,是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疼着、护着,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慕江衍。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沉稳,所有的疏离,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邵何深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沉默了不过三秒,那双清冽的眼眸里,错愕慢慢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还有几分被戳中心思的羞赧。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清清淡淡的调子,却裹着滚烫的认真,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点勉强,只对着慕江衍,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慕江衍的心底,又像一颗蜜糖,瞬间化开,甜得他心口发麻,眼眶都微微发热。
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忐忑,都在这一个字里,烟消云散。
慕江衍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像盛满了整片星空,眼底的光璀璨又柔软,唇角扬得高高的,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抬手紧紧抱住邵何深的腰,将脸狠狠埋进他温热的胸膛,鼻尖蹭着他干净的衣料,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安心的皂角香,感受着他沉稳又急促的心跳。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恨不得把自己揉进邵何深的骨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的雀跃,还有极致的依赖与欢喜,一遍遍地轻声念着:“邵何深,太好了……真好。”
真好,我的贪心,被你妥帖包容。
真好,我想靠近你,而你,也愿意向我敞开所有。
真好,往后的日夜,我能枕着你的呼吸入眠,睁眼就是你的眉眼。
邵何深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抬手轻轻覆在慕江衍的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去,力道温柔又安稳,像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抱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的悸动与欢喜。
他依旧没说太多话,话少的性子刻在骨子里,可所有的温柔、在意、欢喜与偏爱,都融进了这个拥抱里,融进了那句轻飘飘的应允里。
他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他的床不宽,却足够容纳两个少年并肩躺着。
往后,他的书桌旁,会摆着慕江衍的预科书;他的枕边,会躺着他最珍视的人;他的世界里,会闯进一个鲜活跳脱的少年,把清冷的日子,揉得温热又柔软。
窗外的晚风温柔,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把所有的心动与温柔,都裹得密不透风,绵长又安稳。
住校的日子,到此为止。
和邵何深同床共枕、朝夕相伴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慕江衍松开手时,脸颊还泛着红,指尖却黏着邵何深的衣角不肯放,像只黏人的小猫。邵何深替他把书包放在自己的书桌旁,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热水,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轻声叮嘱:“刚吹了风,喝点热水暖暖,别着凉。”
慕江衍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看着邵何深在房间里忙碌的背影——替他整理书本,给他找干净的洗漱用品,连床头柜都腾出了一半的位置。阳光落在邵何深的身上,勾勒出干净挺拔的轮廓,那股清冽的皂角香萦绕在鼻尖,心底的安稳与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机,陈放发来消息,吐槽宿舍里少了他有多无聊,还说班里同学都在猜他们俩是不是真的搬在一起住了。慕江衍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指尖敲了几个字回复,抬头时撞进邵何深看过来的温柔目光里。
那一刻,慕江衍忽然觉得。
高三最后的这半年,没有高考的压力,没有刷题的煎熬,身边有邵何深陪着,晨起并肩看晨光,入夜相拥听晚风,就连窗外的梧桐叶落,都变得温柔起来。
少年人的情意,藏在温热水杯的热气里,藏在干净房间的皂角香里,藏在相拥的温度里,藏在同床共枕的期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