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的清晨,天光大亮得格外早,福州的冬阳没有北方的凛冽,是揉开了的暖,透过云层淌下来,落在师范大学附中的颁奖礼堂穹顶,鎏金的光顺着玻璃窗漫进来,铺满整排整排的座椅,落在台前铺着红绒布的领奖台,落在摆得整齐的奖牌与证书上,晃得人眼睫微颤,心底也跟着暖融融的。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全国各地的参赛选手、领队老师、竞赛组委会的评委,三三两两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少年们穿着干净的校服,袖口挽得整齐,眉眼间还带着赛场磨出来的从容,也掺着几分对成绩的忐忑与期待。慕江衍坐在靠中间的位置,身侧就是邵何深,两人之间挨得很近,肩膀偶尔相碰,是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刻意,也不疏离。
慕江衍的指尖放在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掌心微微发潮,那是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不是怕成绩,不是怕输赢,只是组委会临时安排的发言,让他这个习惯了埋首刷题、对着公式与草稿纸的人,难免觉得无措。他能落笔解出最难的物理压轴题,能在赛场的高压下从容验算,却偏偏不擅长站在万众瞩目之下,对着满场的人,讲那些关于初心与热爱的话。
邵何深将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指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熨帖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用紧张,也不用背稿子,就按着心里想的话说就好。你解物理题时是什么样子,站在台上就是什么样子,坦荡就够了。”
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最贴合他性子的提点。
慕江衍侧过头看他,晨光落在邵何深的眉眼上,冲淡了那份惯有的清冷,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眼底盛着的温柔,像揉碎了的暖阳,能把人心里所有的褶皱都熨平。他点了点头,指尖的紧绷慢慢舒展,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嗯,我知道。”
他知道,邵何深写的那百字发言稿,字字都是他的本心,不用背,那些关于热爱、关于坚守的话,本就是他熬了无数个深夜刷题时,藏在心底的执念。
礼堂的灯光忽然暗了几分,前排的主持人走上台,清了清嗓子,正式拉开了颁奖典礼的序幕。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先是宣读竞赛组委会的致辞,再是公布各科竞赛的评审结果,每念到一个奖项,台下就会响起一阵掌声,少年人的名字被念起时,总能听见几声雀跃的欢呼,是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干净又热烈。
最先公布的,是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的获奖名单。
铜奖、银奖依次念完,到金奖名单时,礼堂里的掌声明显热烈了几分,主持人的声音清亮,透过音响落在每一个角落:“本届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金奖获得者,江苏的——邵何深同学。”
邵何深的名字落下的那一刻,掌声骤起,前排的领队老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邵何深站起身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身简单的黑色外套,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侧头,指尖轻轻捏了下慕江衍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一句无声的告别,也像是一份笃定的期许,而后才缓步走上领奖台。
聚光灯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将周遭的一切都衬得模糊,只剩那个清冷的身影站在红绒布前,从容地接过评委递来的金奖奖牌与证书。金属的奖牌挂在脖颈间,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眸时,目光越过台下攒动的人头,越过层层叠叠的座椅,精准地落在慕江衍的位置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任何言语。
邵何深的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眼底的清冷尽数化作温柔的光,那是跨越了千里山海、跨越了赛场输赢的笃定,是「我站在荣光里,眼里始终只有你」的心意。慕江衍看着他,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的那点紧张彻底散去,只剩滚烫的暖意,他也轻轻弯了弯唇角,对着台上的人,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恭喜。
邵何深下台时,掌声还未散尽,他坐回慕江衍身边,指尖将奖牌摘下来,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放一份珍贵的纪念,却没有半分沾沾自喜。慕江衍看着他的动作,轻声问:“不戴着吗?”
“不过是块奖牌,收起来就好。”邵何深摇头,指尖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马上就到你了,别怕。”
话音刚落,主持人的声音就再次响起,这一次,念的是物理竞赛的获奖名单。
银奖、铜奖的名字接连落下,每念一个,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慕江衍的心跳慢慢加快,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不是紧张,是期待,是对自己三年努力的一份交代。他的指尖攥了攥,邵何深立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扣,微凉的温度传来,稳稳地托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终于,主持人念到了金奖名单的最后一个名字,也是最高的那个名次。
“本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综合笔试、实验操作总成绩,全国第一名,来自江苏的——慕江衍同学,金奖。”
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平静的水面,礼堂里瞬间炸开了雷鸣般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江南省的领队老师激动地拍着桌子,队友们回头冲他比着胜利的手势,连前排的评委都笑着点头,满眼都是认可。
慕江衍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而后又重重地跳起来,胸腔里像是揣着一团滚烫的火,从心口烧到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邵何深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力道温柔却坚定,能听见耳边的掌声与欢呼,能看见满场的人都在看着他,可他的眼里,只有身侧那个温柔笑着的人。
他站起身,邵何深松开手,却在他转身的瞬间,低声说了一句:“去吧,你的荣光,该你自己接了。”
慕江衍的脚步顿了半秒,而后大步往前走,迎着所有的目光,迎着满场的掌声,一步步走上领奖台。聚光灯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像裹着一层温柔的茧,他走到评委面前,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奖奖牌,金属的微凉贴在掌心,分量很足,那是无数个深夜的台灯、无数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无数次绞尽脑汁的思考,换来的荣光。
奖牌的正面刻着竞赛的标志,背面是烫金的名字——慕江衍,金奖。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高一刚接触物理竞赛时的懵懂,想起高二为了一道难题熬到凌晨的执着,想起高三隔着千里,邵何深发来的一张张解题思路的照片,想起在福州的闽江边,拆开那封牛皮纸信时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