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日,周六。
初冬的风裹着入骨的寒凉,卷过慕家祖宅的青石板路,晨雾刚散,天光熹微,白墙黛瓦的老宅在晨光里透着冷硬的规整,院里的百年香樟遮天蔽日,连风都敛了声息,只剩枝叶摩挲的细碎声响,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慕江衍是上午到的。褪去蓝白校服,换上一身熨帖的深色正装,领口系得笔直,袖口扣得严实,肆意的碎发被梳得服帖,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的眉眼。周身的桀骜被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淡淡的疏离,像覆了薄冰的湖面,平静之下,是翻涌的、不愿被束缚的戾气。
管家在门口躬身相迎,态度恭敬,语气却公式化的客气:“少爷,老太爷已在正厅等候。”
慕江衍淡淡颔首,一言不发的跟着往里走。檀香的味道厚重沉闷,压在心头,他对管家永远是这般态度——不多言、不辩解、不流露半分情绪,只冷硬服从。对传递规矩的下人展露情绪,是对自己骄傲的践踏,不值得。
正厅里烟气氤氲,长辈们端坐上位,面容肃穆,晚辈们按辈分肃立,鸦雀无声。祭祖的仪式冗长刻板,上香、跪拜、行礼,三跪九叩,一步不错。慕江衍动作标准,礼数周全,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无半分情绪外露,只有指尖攥得发白,藏着心底翻涌的烦躁。
这里没有笔尖的沙沙声,没有陈放的打趣,没有邵何深轻声提点的温柔,只有规矩,只有枷锁。口袋里揣着陈放整理的错题卷,趁人不注意摸出来看两眼熟悉的公式,心底的烦躁便散几分——那是他的战场,是滚烫鲜活的少年意气。
仪式落幕,便是家宴。
圆桌摆开,杯盏交错,长幼有序,辈分森严。慕江衍刚走到偏位旁,余光忽然瞥见一抹小小的身影,怯生生缩在圆桌另一侧,看见他时,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软糯的童声轻轻喊了句:“哥。”
是慕奇苑。
他的亲弟弟,比他小了整整八岁,还是小学的年纪,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却少了他的冷硬桀骜,只剩孩童的软糯乖巧,脸颊肉乎乎的,攥着衣角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软。
方才还覆在慕江衍眼底的所有冷硬与疏离,在听见这声软糯的「哥」时,顷刻消融得干干净净。那层冻住眉眼的薄冰,像是被暖阳化开,唇角极淡的弯了一下,幅度微小却真切,眼底漾开的柔和,是他踏进这座老宅以来,第一次,露出毫无伪装的真切情绪。
对旁人,皆是客套疏离;对长辈,皆是恭顺淡漠。唯独对着这个从小护到大的亲弟弟,他骨子里的柔软,才会毫无保留的漏出边角。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放得极轻,和对长辈说话时的清冷声调判若两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到我身边坐。”
慕奇苑立刻眼睛弯成月牙,小跑着挤到他身边的空位坐下,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还带着温度的奶黄包,偷偷塞到他掌心,声音压得极低,怕被长辈听见:“哥,你早上没吃早饭,这个不甜,垫垫肚子,不会腻。”
小小的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奶黄包的甜香浅浅散开。慕江衍没有拒绝,指尖捏着温热的糕点,心底也跟着暖了几分。他没吃,只是攥在手里,指尖摩挲着包子的纹路,看向慕奇苑的眉眼,始终是柔和的,连眼底的光,都软了几分。
周遭的长辈看在眼里,只是含笑点头,无人多言。所有人都知道,慕江衍性子冷硬,对谁都带着三分疏离,唯独对这个小了八岁的亲弟弟,是刻在骨子里的纵容和疼爱,是这座规矩森严的老宅里,唯一的例外,也是唯一的暖意。
家宴开始,席间的话题依旧绕着学业、前程、家族脸面。长辈们轮番问他福州竞赛的准备,问他保送的意向,夸他为慕家争光,叮嘱他莫要恃才傲物。慕江都只是淡淡应着,礼貌、疏离、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眉眼间却再无半分柔和。
慕奇苑坐在他身边,安静的扒着小碗里的饭,偶尔偷偷扯扯他的衣角,递一颗水果糖,或是小声问两句学校的趣事,慕江衍都耐心的听着,低声应着,眉眼始终温软。这份难得的平和,是他在老宅里,唯一的慰藉。
这份平和,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坐在主位旁的二奶奶,端着茶杯笑吟吟看向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轻飘飘的砸在席间:“江衍啊,算算日子,你也快十八了吧?男子汉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有心仪的人了。你模样好,学业拔尖,又是慕家的好孩子,我这边有几个世交家的姑娘,知书达理,品貌俱佳,改天我帮你安排见见,如何?”
话音落下,席间瞬间静了几分。
所有目光都落在慕江衍身上,有打趣的,有期待的,有看热闹的,却没人能看透他心底骤然掀起的波澜。
慕江衍捏着奶黄包的指尖,骤然收紧,糕点的褶皱硌着掌心,方才因慕奇苑而起的那点暖意,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柔和的眉眼覆上冷意,唇线绷得笔直,脸色算不上难看,却也绝对算不上好看,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烦躁与抗拒,连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去。
心仪的人。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当然有。
在他身边的空位里,在千里之外的太原赛场,在他熬夜刷题时想起的温柔里,在他心底最柔软、最不敢对外人言说的地方,稳稳的藏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邵何深。
是同桌,是知己,是并肩前行的人,是他想一起站在荣光里的人,是他刻入骨血,连半个字都不愿对外人提起的心意。
可这份心意,只能藏着,掖着。在这座老宅里,在这些讲究门当户对、家族脸面的长辈面前,这份心意,见不得光,也说不得口。
更何况,长辈口中的「心仪之人」,不过是联姻的筹码,是家族脸面的堆砌,是又一层束缚他的规矩。他烦透了,也厌透了。
慕江衍没有翻脸,骨子里的教养和骄傲,让他做不出失礼的事。只是抬眼看向二奶奶,语气依旧礼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而疏离的婉拒:
“多谢二奶奶费心,不必了。我今年才十七,眼下一心忙着福州的物理竞赛,所有心思都在学习上,实在顾不得其他。儿女情长于我而言,还太早了。”
理由恰到好处,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处。十七岁,备考竞赛,一心向学。任谁听了,都只能点头赞同,再不好多言。
二奶奶笑着摆手:“是我操之过急了,学业要紧,你懂事就好。”
席间的气氛慢慢缓和,话题重回学业竞赛,没人再提提亲的事。慕江衍微微颔首,低头抿了口温热的茶水,指尖的力道松了几分。
没人知道,他口中的「十七岁」,不过是一句完美的借口。
他的生日在一月底,今日是十一月二十七日,算下来,他距离十八岁的成年礼,只剩整整两个月。
十八岁,是长辈口中该谈情说爱的年纪,是世俗里该定下未来的年纪。可他的十八岁,不想见什么门当户对的姑娘,不想被家族安排人生,不想让心底的那份心意,被规矩和世俗碾碎。
他的十八岁,只想站在福州的赛场上,拿属于自己的成绩;只想等邵何深从太原回来,和他并肩坐在教室里刷题;只想和那个人一起,奔赴浙大,把心底的那份隐秘的、滚烫的心意,小心翼翼的捂热。
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会说。只能藏在心底,化作笔尖的执念,化作奔赴赛场的勇气。
身旁的慕奇苑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小小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又塞了一颗橘子糖到他手心,软糯的声音压得极低:“哥,别不高兴,他们说的话,你不用听的。”
慕江衍低头,看着弟弟纯澈的眉眼,眼底的冷意散了大半,指尖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声音放得温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哥没事,没不高兴。”
只是烦。烦规矩,烦安排,烦这份心意只能藏着的憋屈。
余下的家宴,慕江衍再没展露过半分情绪,依旧是那副礼貌疏离的模样,应对着长辈的问话,却再没动过面前的菜肴。他像个局外人,身在老宅的规矩里,心却早已飞回了律江中学的教室,飞回了那方摆着竞赛卷的书桌前,飞回了千里之外的那个人身边。
终于,暮色沉落,宴席散场。
管家送他到门口,递来一个锦盒,是老太爷留的檀香木平安扣,温凉的纹路刻着祈福的花纹:“保少爷考运顺遂。”慕江衍接过,随手塞进外套口袋,道谢后转身上车。
慕奇苑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挥着小手,软糯的声音飘过来:“哥,福州比赛加油!”
慕江衍回头,对着他弯了弯唇角,眉眼柔和,是今日最后一次真切的情绪流露。车门关上,隔绝了老宅的一切规矩与束缚,也隔绝了那份难得的温情。
车门落锁的瞬间,他终于松了松紧绷的领口,扯了扯正装的衣角,像挣脱了千斤枷锁。指尖摸到口袋里的平安扣,摸到邵何深留下的那支笔,摸到慕奇苑塞的橘子糖,温热的触感,瞬间熨帖了心底所有的寒凉与烦躁。
车子驶离祖宅,城郊的草木被抛在身后,路灯的光映着车窗,熟悉的烟火气慢慢涌来。慕江衍拿出手机,解锁的瞬间,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邵何深发来的,太原赛场,第一场刚结束。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有一行清冽直白的字,却精准接住了他所有的情绪,字字戳心:
——考完了,无无碍。你那边,别憋着。
邵何深懂。
懂他那句「被家里绊住了」的憋屈,懂他在老宅的身不由己,懂他被规矩压着的不甘,懂他心底那份不愿言说的烦躁,甚至懂他藏在深处的、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意。
不用他多说一个字,邵何深永远都懂。
那句「别憋着」,是最温柔的纵容。告诉他,不用在他面前装没事,不用硬扛所有情绪,他的委屈,他的烦躁,都能被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