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江衍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缠着浅白纱布的膝盖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耳廓的红意还没褪干净,连带着脖颈都泛着薄红,方才邵何深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气的触感,还清晰地烙在皮肤上——温热的气息拂过破皮的地方,带着皂香的清浅,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抚平了碘伏的刺痛,也搅得他心口一阵发麻,连指尖都不自觉蜷起,攥着身下的诊疗床单,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邵何深就站在床边,身形挺拔,垂眸看着他。方才冲过来时的慌乱、上药时的紧绷,都慢慢沉了下去,只剩眉眼间淡淡的柔和。他的指尖随意垂在身侧,指节上还沾着一点乳白色的药膏痕迹,没来得及擦干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终究是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是平日里的清冷调子,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和:“还疼吗?”
“好多了。”慕江衍的声音低了些,依旧没敢抬头,怕对上邵何深的目光,又怕自己眼底的窘迫被看穿,只含糊应着,顿了顿,又补上两个字,“谢了。”
简简单单的道谢,说得磕磕绊绊,像是费了不少力气。
邵何深闻言,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接话,只是弯腰拿起桌边的药膏和碘伏,仔细地收好,放回药柜里。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认真,像是连这些小事,都要替他打理妥当。他背对着慕江衍时,慕江衍才敢悄悄抬眼,看着他的背影——校服的后背被阳光晒得温热,肩线挺拔,连后脑勺的发茬都看得清清楚楚,那股清爽的皂香,从他身上散开来,飘得满室都是。
从开学崴脚,到发烧时的温水和树上摔下时的拥抱,再到体育课上猝不及防的横抱,还有此刻医务室里,小心翼翼的上药和吹气。
邵何深对他,真的不一样。
这份不一样,不是竞赛尖子生对同班同学的客气,不是年级前列之间的惺惺相惜,是藏在细节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照。对旁人,邵何深永远是疏离的、寡言的,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浪费时间,可对他,却会管他的冷暖,会顾他的安危,会在他狼狈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哪怕被全班起哄,也毫不在意。
这些心思,在慕江衍心底攒了太久,像一层薄薄的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又实实在在地萦绕着,让他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试探。
他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向邵何深的侧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邵何深,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
邵何深的动作猛地一顿,后背的线条瞬间绷紧。
他没回头,也没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站在药柜前,指尖抵着冰凉的柜面,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口骤然升起的慌乱。这个问题,慕江衍问得直白,却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那份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在意,那份从并肩刷题、从一次次伸手相助里,慢慢滋生的、小心翼翼的心动。
他是竞赛尖子生,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老师器重,同学敬佩,平日里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清冷的外壳包裹自己,从不轻易对谁上心。可偏偏是慕江衍,这个和他针锋相对、嘴硬心软、骨子里又倔又要强的人,一点点撬开了他的防备,让他忍不住去靠近,忍不住去关照,忍不住在他受伤时,乱了方寸。
这份心意,太青涩,太懵懂,也太小心翼翼。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良久,邵何深才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慌乱早已被他压下去,重新覆上一层淡淡的平静,只是耳尖悄悄泛了点红,被额前的碎发遮住,不易察觉。他看着慕江衍,语气依旧清淡,像是在找一个最合理的借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没什么,只是同班同学,互相照应罢了。”
“只是同班同学?”慕江衍挑眉,眼底带着一丝不信,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失落,他往前微微挪了挪身子,膝盖的酸胀让他蹙了蹙眉,却依旧执拗地看着邵何深,“那你对别的同班同学,也会这样吗?会给他们递温水,会让他们枕着胳膊睡觉,会在下雨天撑伞送他们回宿舍,会在他们摔倒时,当着所有人的面抱起来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颗颗小石子,砸在邵何深的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他答不上来。
这些事,他从来只对慕江衍做过。
对别人,他做不到,也不想做。
邵何深的唇瓣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指尖再次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医务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还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嬉闹声,衬得这方小天地里的沉默,格外显眼。
慕江衍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底的失落又浓了几分。他知道,邵何深是嘴硬,是不肯承认,可这份不肯承认,还是让他觉得心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的膝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也带着一丝释然:“我知道,是我想多了。”
别多想。”
邵何深的声音先一步落下来,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清淡,反倒掺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他往前走近半步,目光牢牢锁着慕江衍低垂的眉眼,指尖悬在半空又收回,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桓许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那天晚自习,我趁你睡着,亲了你。你知道这件事之后,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邵何深的心跳也跟着骤然失控。
他其实怕极了答案,怕慕江衍觉得反感,怕慕江衍觉得荒唐,更怕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后,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变得难堪。可他还是想问,想问清楚慕江衍的心意,想问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慕江衍的身子猛地一僵。
指尖攥着纱布的力道骤然收紧,连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
邵何深的问题,像一道惊雷,在他心底炸开。
从陈放发出那张照片,从班里同学的起哄里,他就清清楚楚的知道,邵何深在他睡着的时候,亲了他的脸颊。
可他一直不敢深想,不敢去琢磨这件事背后的意义,更不敢去深究自己听到这件事时,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此刻被邵何深当面问起,那些刻意被压下去的心思,那些朦朦胧胧的悸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全都一股脑的涌了上来,在心底翻江倒海。
他开始认真的思考。
思考自己对邵何深,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是同学吗?显然不是,普通同学不会让他心慌,不会让他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不会在被对方抱起来的时候,脸红到耳根,不会在想起那个吻时,心口发烫。
是挚友吗?好像也不是。他对陈放,对班里其他玩得好的同学,从来都是坦荡又轻松的,没有这份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更没有这份心跳失控的悸动。
这份感情,掺杂了太多说不清的情绪。有并肩刷题的默契,有针锋相对的较劲,有被关照时的安心,有被靠近时的慌乱,还有想起那个吻时,心底泛起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甜意。
慕江衍的指尖微微发抖,喉结滚了滚,心底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对邵何深的这份心思,早就谈不上清白了。
谈不上是纯粹的同学情,也谈不上是坦荡的挚友情,里面掺了太多逾矩的心动,太多隐秘的欢喜,太多连自己都不敢直面的在意。
可这份认知太清晰,也太让他无措。
高三的学业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太过青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慕江衍只是慢慢抬起眼,眼底盛着邵何深读不懂的情绪,有慌乱,有迟疑,有懵懂的心动,还有满满的无措。他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没有反感,没有指责,也没有回应。
只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