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梧桐叶掠过律江中学的操场围栏,把早读课的翻书声揉碎在风里,也把运动会的燥热,吹得满场都是。
早读课的余悸还没散,慕江衍趴在桌沿,指尖反复摩挲着物理卷上那道晕开的墨痕,眼底只剩认命的烦躁。笔尖戳在受力分析图上,半天没动,脑子里不是省赛的公式,是那两个硬塞过来的项目——跳高,一千米。
他不是没碰过这些。小时候被爸妈连哄带骗的,舞蹈、柔术、跆拳道的班轮着上,练到腰腹软韧,四肢的协调性和爆发力都攒着底子,初中体育测试险不及格的坎儿过了,这些本事就被他彻底收了起来,能坐着刷题,就绝不站着折腾,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埋在题海里的理科生,体育上半点能耐没有。
他只是懒得为这些没兴趣的事,费半分心思。
“邵何深,到底谁闲的,给我填的报名表。”慕江衍压低声音,语气里裹着点没处撒的闷气,侧脸贴在微凉的桌沿上,眉峰蹙着。
邵何深抬眸看他一眼,笔尖没停,依旧在数学卷上写着解题步骤,声音清淡又稳:“想也没用,报了就报了。”
慕江衍啧了一声,没再说话。道理都懂,只是心里堵得慌,好好的看台刷题计划泡汤,还要被拉到赛场里折腾,怎么想都觉得憋屈。
邵何深的指尖轻轻推过来一瓶温着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掌心的温度,是一早揣在兜里暖着的。“赛程表我看了,上午跳高,下午一千米。”他翻页的动作顿了顿,把整理好的省赛题推到慕江衍手边,“题型分好了,赛前看两眼就行,不用慌。看台我找了靠栏杆的位置,视野好。”
寥寥几句,没多余的话,却把能想到的事,都捋得妥帖。
慕江衍接过水,拧开瓶盖抿了一口,微凉的水滑过喉咙,心底那点闷气散了大半,只闷闷应了个“嗯”。
陈放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瞎琢磨的体能技巧,咋咋呼呼的往两人桌前一杵,指着纸上的字念叨:“慕哥,跳高助跑要踩准步点,腰腹使劲,你别跟根木头似的僵着,白长了副长腿。”
他说着还弯腰比划,弓着背模拟助跑,踮着脚假装起跳,惹得周围同学低笑,慕江衍翻着白眼抬手拍开他的脑袋,语气不耐:“滚蛋,用不着你教。”
他心里清楚,陈放说的这些,都是小时候练柔术时烂熟的门道,腰腹发力的分寸,身体腾空的弧度,刻在骨子里,只是他懒得拿出来而已。
邵何深坐在一旁,垂眸看着卷子,唇角却极淡的弯了弯。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捏着笔杆,力道放得轻,卷面依旧干净工整,只是翻页的速度,慢了许多。
上午的课走得格外快,下课铃一响,整栋楼的人都涌着往操场跑,校服衣角翻飞,脚步声、嬉闹声、加油声混在一起,把安静的校园搅得热气腾腾。运动会的开幕式简单热闹,各班方阵走过主席台,彩旗招展,口号响亮,秋阳下的少年们,眉眼间都是鲜活的意气。
跳高赛场的围栏外,早早围了不少人,大半是女生,三三两两的凑着,指尖勾着校服衣角,目光落在赛场里热身的男生身上,小声的议论着,语气里带着点少年少女独有的雀跃和好奇。
邵何深背着两人的书包,手里攥着卷子和温水,跟在慕江衍身后,脚步不快不慢,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没去挤热闹的观众席,径直走到看台最西侧的栏杆边,这里的位置不算显眼,却能清清楚楚看清跳高赛场的每一个角落,视线无遮无拦。
他把书包放下,抽出纸巾擦了擦台阶,又把卷子摊开,指尖压着卷角:“坐这儿吧,赛场那边人多,乱。”
慕江衍点头坐下,指尖划过邵何深整理的卷子,红笔标注的易错点清晰,字迹工整,心里那点莫名的紧绷,悄无声息的散了。他低头翻着题,余光里能瞥见邵何深的侧影,清隽的下颌线绷得平稳,笔尖落在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安稳得让人安心。
赛场的广播突然响了,男子跳高的参赛名单,一个个念出来,慕江衍的名字落进风里时,他指尖微蜷,合了卷子,起身拍了拍校服裤上的灰尘。
邵何深递过来一瓶温水,还有一块巧克力,声音轻:“去吧。”
慕江衍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化开,转身往赛场走,临到围栏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邵何深坐在台阶上,手里的笔放下了,目光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像落了一身的秋阳,温和,又笃定。
慕江衍没说话,转回头,走进了赛场。
参赛的男生们都在热身,压腿的、蹦跳的、互相打趣的,动静不小。慕江衍站在角落,慢悠悠的抬手压了压腰,屈膝舒展着腿,动作散漫又随意,胳膊抬起来时,校服的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没有刻意发力的紧绷,只有舒展的柔韧。
陈放凑过来,看着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忍不住撇嘴:“慕哥,你这热身跟挠痒痒似的,能不能上点心?”
慕江衍没理他,目光淡淡扫过赛场中央的横杆,一米二的高度,不算什么。
轮到他上场的时候,围栏外的议论声,忽然轻了几分。
慕江衍站在助跑的起点,深吸一口气,脚步慢慢往前迈,没有刻意的冲刺,只是踩着不疾不徐的节奏,步子稳得很。
起跳的瞬间,腰腹骤然发力,脊背绷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常年练柔术的底子,在这一刻露了锋芒——腰腹软得惊人,身体腾空时,校服的下摆被秋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紧致的腰腹,线条利落,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睫轻颤。
他的动作不算张扬,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敷衍,脚尖擦过横杆的瞬间,整个人轻盈落地,软垫被压出浅浅的凹陷。
横杆纹丝不动。
赛场边静了一瞬,紧接着,围栏外的女生们,又开始小声的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得很:“他腰好软啊,动作看着好轻松。”“是高三的慕江衍吧,平时看着安安静静的,没想到这么厉害。”“刚才那一下,腰腹的线条也太好看了……”
细碎的夸赞钻进耳朵,慕江衍的眉峰蹙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抬手扯了扯校服下摆,把露出来的腰腹严严实实遮住,脸上没半点喜色,只有满满的敷衍。
他撑着软垫起身,没看赛场边的人,目光下意识的往看台扫,一眼就撞进邵何深的视线里。
邵何深还是那个姿势坐着,手里没拿笔,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看着他,眼底没有旁人的惊艳,也没有凑热闹的雀跃,只是唇角勾着一点浅淡的弧度,对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那一眼,像初秋的风,熨平了心底所有的烦躁。
接下来的几轮,横杆一点点往上升,一米二五,一米三,一米三五。淘汰的人越来越多,赛场的气氛慢慢紧绷起来,围栏外的议论声也少了,只剩下横杆落地时,那声清脆的响,格外刺耳。
慕江衍的动作依旧散漫,却次次都能险险过关。助跑,起跳,腾空,落地,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骨子里的柔韧,腰腹发力的弧度恰到好处,偶尔风大,校服下摆被吹起来,露出的那截腰腹,总能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又被他迅速遮住,眉眼间的厌烦,又添了几分。
他不是做不到更利落,只是不想。不想被围观,不想被议论,不想为了一场自己半点兴趣都没有的比赛,把藏了这么久的本事,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横杆升到一米四二的时候,赛场里只剩下五个男生。
这个高度,已经不算低了,不少人都捏着汗,目光紧紧锁在赛场中央。
慕江衍站在起点,深吸一口气,脚步终于快了几分,起跳的瞬间,腰腹狠狠发力,身体腾空的弧度拉到极致,脚尖堪堪擦过横杆,小腿轻轻碰了一下支架,横杆晃了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最终,还是稳稳的停在那里,没掉下来。
过了。
赛场边爆发出一阵小声的欢呼,陈放更是直接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慕江衍的肩膀上,嗓门亮得很:“慕哥,牛逼啊!你这绝对是深藏不露!”
慕江衍抬手推开他的手,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额发濡湿了贴在脸颊,呼吸微微起伏,却没半点开心的模样。只觉得累,觉得烦,觉得这场被迫的比赛,磨得他浑身都不舒坦。
裁判很快拿着名单,清声念出男子跳高的决赛人选,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清晰的落着慕江衍三个字。
算是,勉强冲进决赛了。
他扯了扯嘴角,没接陈放的话,也没理会赛场边投来的目光,转身就朝着看台的方向走,只想快点走到那个安静的角落,躲开这满场的喧闹和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