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的铃声刚落,教室后排的嗡嗡声还没来得及敛干净,班主任林岚的脚步就停在了最后一排的过道旁。
她手里捏着卷边的教案,目光扫过慕江衍和邵何深,又落在两人中间那条窄窄的走道上,眉峰微蹙,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没有半分铺垫,直截了当开口:“邵何深,慕江衍,你们俩换位置。”
声音不算大,却让最后一排的几个人瞬间噤了声,连带着前排的同学也悄悄回头看。
慕江衍正咬着笔杆,指尖还点在物理竞赛卷的压轴题上,闻言指尖一顿,抬眼时唇角还挂着点散漫的倦意,余光瞥了眼身旁隔着走道的邵何深,又看向林岚,没遮没拦地低声问:“林老师,咋突然调座?咱这位置坐三年了。”
他和邵何深,从高一入学分班,就稳稳占着教室最后一排的两个位置。一个靠窗,一个靠走道,中间隔着一条单人窄走道,实打实的最后排斜邻座。这位置好,离讲台远,刷题时能随心所欲的小声讨论,犯困了趴桌补觉也不容易被逮,更不用被前排的人挡着视线,是他俩心照不宣的舒适区。
可这份舒适,在林岚眼里,全是影响效率的麻烦。
林岚没绕弯子,指尖轻轻点了点两人摊开的卷子,卷面是一模一样的竞赛题,连勾画的辅助线都有几分相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较真:“你们俩,数理竞赛的主力,上课也好,早读也罢,讨论题的时候头凑得比谁都近,胳膊肘都快伸到对方桌上了,隔着条走道,凑在一起讲题比同桌还明目张胆,声量压都压不住,既影响别人,你们自己也不方便。”
这话,半点没冤枉他们。
这半个月的竞赛集训,两人对着压轴题型死磕,早读的时间基本都耗在难题上。
隔着一条走道,慕江衍侧身弯腰,邵何深也跟着倾身,脑袋凑在中间的走道上方,笔尖指着卷面,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声音是刻意压低了,可架不住两人思路合拍,聊到关键处难免语气拔高几分。有时一道题卡壳,慕江衍干脆直接把卷子推到走道中间,邵何深伸手去接,胳膊肘撞在一起是常事,连带着桌腿都被蹭得吱呀响。
确实明目张胆,也确实不方便。
邵何深闻言,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指尖已经开始收拾桌肚里的东西,几本竞赛卷,一个素色笔袋,一杯凉透的温水,都是极简的物件,没什么累赘。他的动作稳而轻,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清冷,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只是垂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转瞬即逝。
慕江衍啧了一声,也不再多问,抬手把散乱的卷子拢到一起,指尖划过卷面时,唇角不自觉地勾了点浅浅的笑意,是藏不住的雀跃,却又被他压得很淡。不方便,确实是真的,他早就觉得隔着这条走道磨题憋屈,想凑近些看邵何深的解题步骤,还要往前探着身子,胳膊酸不说,还总怕卷子滑到地上。
林岚看着两人动作利落的收拾东西,又对着值日生嘱咐了一句:“把最后排这两张桌子往一起推紧点,不留缝。”
说完,她又扫了眼全班,叮嘱了几句早读的纪律,抱着教案转身就出了教室,脚步轻快,没再多留半句。
班主任一走,教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尤其是最后一排,彻底炸开了锅。
两张课桌被值日生推得严丝合缝,桌沿贴着桌沿,中间那条碍眼的窄走道,彻底消失不见。慕江衍本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邵何深只需要把自己的东西,从旁边的位置挪过来,坐在他的左手边,就是实打实的同桌,没有半点距离,没有半点阻隔。
阳光从后窗的玻璃斜斜切进来,刚好铺满两张并在一起的课桌,慕江衍的卷子,邵何深的笔袋,两人的水杯挨在桌角,杯壁相贴,连带着落在桌面上的光斑,都揉在了一起。
邵何深把笔袋放在两人课桌的夹缝里,指尖将卷子理得平整,卷面干净得没有半点涂改,他坐得笔直,脊背挺拔,胳膊肘放在桌面上,指尖相离不过一指的距离,清清淡淡的侧脸对着慕江衍,没主动开口,却也没刻意拉开距离。
慕江衍把自己的卷子往中间挪了挪,半边卷面都压在了两人的课桌接缝处,侧头看他时,眉眼舒展,少年气的鲜活扑面而来,语气里的调侃藏不住:“这下好了,林岚倒是替咱俩解决了大麻烦,以后磨题,不用再跨着走道伸胳膊了。”
邵何深抬眸看他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他卷子上的错题,声音清淡,怼意里掺着化不开的熟稔:“你少把卷子往我这边推,省得你的笔迹蹭我卷面上,看着闹心。”
“扯犊子。”慕江衍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下意识地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划过卷面时,肩膀却不自觉地往邵何深那边靠了靠,没有刻意,没有局促,只有本能的坦然和亲近。
这份坦然,是三年朝夕相处磨出来的默契,是彼此知根知底的信任,哪怕从隔走道的邻座,变成了肩并肩的同桌,也没有半分不自在。
两人的动静,落在后排同学的眼里,起哄的声音立刻就压不住了,都是压低了嗓门,却句句清晰。
“卧槽,邵哥和江衍终于坐同桌了!我早就觉得他俩隔着走道磨题太费劲了!”
“林老师这波神助攻啊,以后这俩大佬凑一起,竞赛稳拿奖了吧?”
“你们没发现吗?他俩之前隔着走道,讨论题的时候比谁都黏糊,现在坐一起,不得直接封神?”
起哄的声音里,带着打趣,带着羡慕,还有几分看热闹的玩味,却没有半点恶意
毕竟在律江中学的高三实验班,邵何深和慕江衍,是所有人公认的最好搭档,是并肩作战的尖子生,他们的合拍,是全班都看在眼里的,这份亲近,坦荡又干净,没人会往别的方向多想。
陈放从前排的位置扭过身,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最后一排,胳膊搭在两人的桌沿,嗓门压得低,却依旧是咋咋呼呼的调子,眼里的打趣都快溢出来了:“牛逼啊俩大佬,直接锁死最后一排同桌位了!以后刷题讲题,再也不用跨栏式交流了,林老师这波操作,我给满分!”
慕江衍抬眸,唇角勾着笑,怼人的话张口就来,熟稔又自然:“总比你上课摸鱼看球赛,卷子上的红叉比勾还多,月考稳坐班级十五名,天天被林岚点名批评强,你还好意思说我们?”
“去你的!”陈放笑骂一声,伸手想去拍慕江衍的肩膀,却被邵何深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挡了一下,力道很轻,却足够让陈放的手停在半空。
邵何深没看陈放,只是低头看着卷子,指尖在公式上轻轻划过,声音清淡,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分寸感:“早读时间,刷题。”
陈放悻悻地收回手,冲邵何深挤眉弄眼,又冲慕江衍做了个鬼脸,嘴里嘟囔着“重色轻友”,却还是识趣地转了回去,临走前还不忘喊了一句:“午休小卖部买绿豆沙冰棍,我请客,俩新同桌必须赏脸!”
“看你表现。”慕江衍扬着下巴回他,眉眼弯弯,鲜活得晃眼。
邵何深没应声,唇角却极快地勾了一下,弧度浅淡,却真实得很,那点藏在清冷里的温柔,在成为同桌的这一刻,悄悄泄了一点出来,落在无人察觉的细节里。
起哄的声音慢慢散去,教室里又恢复了早读的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翻卷的轻响,混着窗外的蝉鸣,格外踏实。
阳光慢慢爬高,透过后窗的玻璃,把最后一排的课桌烘得暖洋洋的。慕江衍和邵何深并肩坐着,胳膊肘偶尔相碰,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熨帖过来,半点不自在都没有。
慕江衍依旧是那个鲜活坦荡的样子,遇着难题,会蹙眉,会咬笔杆,会小声碎念公式,会侧头直接指着卷面问邵何深,语气直白,没有半点扭捏。他的身子会不自觉地往邵何深那边倾,发丝蹭过邵何深的肩头,也只是浑然不觉地蹭了蹭,眼底只有对题目的专注,和对身边人的全然信任。
他是慕江衍,是那个开朗鲜活,有自己的脾气和节奏,坦荡又执拗的少年。哪怕和邵何深坐得再近,哪怕肩并肩贴着,他也依旧是他自己,不会因为这份亲近,就丢了自己的性子,不会因为这份默契,就变成别人的影子。
邵何深也依旧是那个清稳克制的样子,话少而精准,做事沉稳而细致。讲题时,他会侧身靠近,骨节分明的指尖在卷面上轻轻划过,声音压得很低,字字精准,没有半句废话;刷题时,他会专注落笔,余光却能清晰地捕捉到慕江衍的所有小动作,他的笔掉了,邵何深会弯腰替他捡起来,放在桌沿最顺手的位置;他吐槽题目太难,邵何深会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句,从不打断,也从不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