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午后秋阳还带着夏末的余温，而周六的律江图书馆，与其说是一个藏书阁，不如说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对于高三生来说，周末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海绵里的水，必须被狠狠榨干。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在长桌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油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木质香和某种不知名的清洁剂味道。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在阅览区最深处的角落里，那里仿佛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结界”。
邵何深和慕江衍占据了这张长桌。
如果说邵何深是律江中学那个高高在上、不可逾越的“神”，永远的年级第一，那么慕江衍就是那个让人又爱又恨、偶尔能在单科上挑衅神权的“千年老二”。
慕江衍是聪明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有着极其敏锐的逻辑思维和空间想象力，尤其是在物理和数学上，往往能剑走偏锋，用一种让老师都拍案叫绝的野路子解出压轴题。但他最大的敌人不是邵何深，而是他自己——懒，以及粗心。
此刻，这位“千年老二”正咬着笔杆，眉头紧锁，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模拟卷》。这张卷子是邵何深特意找给他的，难度系数直逼地狱级。
“这题出得有毛病吧？”慕江衍终于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他烦躁地抓了抓那头蓬松的黑发，原本整齐的发型瞬间变得像个鸡窝，“这辅助线怎么画都不对，这出题人是不是跟我有仇？”
坐在对面的邵何深并没有立刻接话。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慕江衍昨天做完的物理错题集。
听到慕江衍的抱怨，他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扫过那张卷子，随后又落回红笔尖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思路错了。你太执着于几何解法，这题用代数法更简单。”
“代数法？”慕江衍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整个人几乎要越过那张堆满草稿纸的桌子，凑到邵何深面前，“邵大学神，你是在看不起我的几何直觉吗？我告诉你，这题肯定有几何解法，我就是还没找到那个‘题眼’！”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慕江衍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味沐浴露气息，混合着少年特有的清爽汗味，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撩拨着邵何深的嗅觉神经。
邵何深握着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慕江衍那张近在咫尺、因为思考而微微泛红的脸，也不去看那双因为兴奋而熠熠生辉的眼睛。
“随便你。”邵何深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反正最后做不出来，还得求我。”
“放屁！”慕江衍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士可杀不可辱！今天我要是不用几何法把这题解出来，我就把这卷子吃了！”
邵何深看着他那副张牙舞爪像只炸毛小猫的样子，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他放下红笔，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腾腾的白雾冒了出来，是浓郁的咖啡香。
“喝吗？”他问。
“不喝，苦死了。”慕江衍头也不抬，草稿纸上的线条越来越乱。
邵何深也没勉强，自己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那股想要伸手去揉乱对方头发的冲动。他重新拿起红笔，目光落在慕江衍的错题集上。
【第16题：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错误原因：洛伦兹力方向判断错误。备注：慕江衍，左手定则都能忘，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邵何深在旁边用红笔写下一行清秀的小字：【下次再错，罚抄课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的一角爬到了两人的手背上。
慕江衍的草稿纸已经用掉了三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咬着笔杆，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两句脏话，显然是陷入了死胡同。
而邵何深，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绝对的冷静和优雅。他偶尔翻看书页，偶尔喝一口咖啡，偶尔……用余光描摹着慕江衍的侧脸。
他喜欢看慕江衍认真的样子。平时那个咋咋呼呼、没正形、在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的校霸，一旦沉浸在解题里，那种专注和锐利的眼神，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那是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是智慧碰撞出的火花。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有了！！！”
一声压抑的惊呼打破了图书馆的宁静。
慕江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一下。他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一把抓起那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再次凑到邵何深面前，脸上洋溢着得意洋洋的笑容：“邵何深！你看！我用了梅涅劳斯定理的逆定理！虽然绕了点路，但是通了！哈哈哈哈！我就说我能行！”
邵何深被他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接过草稿纸。
阳光正好洒在慕江衍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求表扬的小狗，嘴角还沾着一点刚才不小心蹭到的墨水渍。
邵何深的目光落在草稿纸上，快速扫视着那些跳跃的数字和符号。
思路清奇，逻辑严密，虽然计算量巨大，但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不得不说，慕江衍在数学上的天赋，有时候连他都要侧目。
“不错。”邵何深给出了肯定的评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思路很活。”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慕江衍得意地扬起下巴，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怎么样？邵大学神，这下你没话说了吧？我是不是离你更近一步了？”
邵何深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放下草稿纸，伸手替慕江衍理了理刚才因为激动而弄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是更近了。”邵何深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磁性的质感，“不过，最后一步计算错了。”
“啊？”慕江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哪里错了？”
邵何深用笔尖轻轻点了点草稿纸的最后一行：“这里，二分之根号三，你写成了根号三。”
“……”
慕江衍凑过去一看，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靠！又看错了！明明思路对了！每次都栽在这种破地方！这破卷子我不做了！”
他懊恼地把笔一扔，整个人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慕江衍。”邵何深叫他的名字。
“干嘛？”慕江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侧过头看他。
邵何深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慕江衍身边。
“你……”慕江衍刚想问他要干嘛，邵何深却已经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的距离几乎为零。
邵何深从兜里掏出一张湿巾，撕开包装，伸手捏住慕江衍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你干嘛……唔！”
邵何深没说话，只是用湿巾轻轻擦拭着慕江衍嘴角那一点黑色的墨水渍。
温热的触感，带着淡淡的酒精味。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慕江衍的呼吸瞬间乱了。他能清晰地闻到邵何深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味，那股味道像是有催眠效果，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邵……邵何深……”慕江衍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自己擦……”
“别动。”邵何深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带着薄茧，擦过慕江衍嘴角的时候，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顺着脸颊一路窜到心底。
擦完墨水渍，邵何深并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慕江衍的嘴角，眼神幽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要把人吸进去。
“下次做题，专心点。”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慕江衍的脸瞬间爆红，像煮熟的虾子一样。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这也太近了……
他是不是……在撩我？
不可能！！
可是……为什么这种感觉这么奇怪？
就在这暧昧的气氛即将失控的时候，一阵手机震动声突兀地响起。
邵何深收回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班级群里的消息。
而慕江衍则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转身看向窗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怎么了？”慕江衍背对着邵何深，声音还有点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