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后的律江中学校园，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路边昏黄的路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地面上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邵何深单手提着两人沉甸甸的书，另一只手因为下午的擦伤而有些僵硬地垂在身侧。虽然只是皮外伤，缠了几圈纱布，但那种隐隐约约的刺痛感却时刻提醒着他下午发生的一切。
慕江衍走在他身前，嘴里还在碎碎念着：“……所以说陈放那个家伙就是个乌鸦嘴，早知道就不带他去打球了。哎，邵何深，你手怎么样？还疼不疼？”
“不疼。”邵何深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落在慕江衍那张因为说话而一张一合的嘴上。
少年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连带着那些细碎的绒毛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不疼。
疼废了？
好像也不错。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潮汹涌，大家都在往楼梯口挤。慕江衍走在外侧，身体微微前倾，像个护卫一样，时不时用肩膀撞开前面挡路的同学，嘴里还嚷嚷着：“让让让让！小心一点！”
邵何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着慕江衍宽阔的后背，感受着少年为他开辟出的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是青春期特有的荷尔蒙气息，是各种洗发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但邵何深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邵何深，你跟上啊！”慕江衍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走得慢，干脆停下脚步，伸手一把拽住了邵何深的左手手腕，“快点快点，食堂阿姨最后一波泡面快没了！”
温热的触感顺着手腕蔓延至心脏。邵何深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他没有挣脱，任由慕江衍拉着他，在人群中穿梭。掌心的温度，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这个微凉的秋夜里，烫得他心尖发颤。
慕江衍，你总是这样。
毫无防备，肆无忌惮。
两人的这一幕，被跟在后面的陈放看得清清楚楚。陈放是个典型的“吃瓜群众”，也是“律江中学第一CP观察日记”群的群主。他看着前面两人交握的手，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捏碎。他迅速掏出手机，压低声音对着麦克风说道：“兄弟们！快出来！前方高能！慕哥拉着邵学神的手！是拉手！十指虽然没扣，但那是紧紧握着啊！”
群里瞬间炸锅。
【满天的瓜我吃吃吃】：！！！真的假的？！我不信！除非发图！
【不吃垃圾，谢谢！】：卧槽！我也看见了！刚才在走廊里，慕哥简直就是邵学神的专属保镖！谁要是靠近邵学神一米之内，慕哥那个眼神能杀人！
【路过的路人甲】：我就说吧！邵学神那个眼神，平时看谁都是冷冰冰的，刚才看慕哥的时候，我居然读出了一丝……纵容？
【不玩辅助】：不是一丝！是满眼！你们是没看见，邵学神任由慕哥拉着，走得那个慢啊，简直就是在散步！这哪里是回宿舍，这分明是压马路！
【满天的瓜我吃吃吃】：卧槽太甜了！我要蛀牙了！锁死！钥匙我吞了！
群里的消息像刷屏一样，大家一边跟着人流走，一边疯狂截图、分析。在他们眼里，这两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暧昧。只有当事人慕江衍，对此一无所知。
校门口。
走读生和住校生在此分道扬镳。
慕江衍把邵何深的书包递给他，一脸遗憾地说：“哎，真可惜，你不住校。不然今晚还能请你吃我私藏的火腿肠。”
邵何深接过书包，背在肩上，淡淡地说道：“不用。早点回去休息。”
“知道了！啰嗦！”慕江衍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就往宿舍的方向跑，“明天见啊！记得你的手别沾水！”
“嗯。”邵何深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自行车。那是一辆黑色的山地车，低调而昂贵。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因为受伤，不太方便发力。但他没有叫车，也没有等家长，而是选择自己慢慢骑回去。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有些刺骨。邵何深踩着脚踏板，脑海里全是下午医务室里的画面。慕江衍皱着眉，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慕江衍撅着嘴，对着他的伤口轻轻吹气。慕江衍那双清澈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的全是他的影子。
呼——呼——
那个声音像是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邵何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只有在无人时才会出现的笑容。
白痴。
回到家，邵何深洗了个澡。因为右手不能沾水，他只能用左手艰难地擦拭身体。虽然有些狼狈，但他并不觉得麻烦。相反，每一次看到那道纱布，他都会想起慕江衍。这道伤，像是一个印记，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
他换上睡衣，坐在书桌前。书桌上堆着高高的复习资料，但他此刻并没有心情刷题。他打开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头像还是慕江衍那张搞怪的自拍。
【邵何深】：到宿舍了吗？
发完这条消息，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出神地盯着窗外的月亮。大概过了五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慕江衍】：到啦！刚洗完脸！你呢？到家没？
邵何深看着那行字，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刚洗完脸……
画面感太强，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邵何深】：嗯。
【慕江衍】：那就好！对了，明儿早上我想喝小米粥，你能帮我带一杯吗？要加糖！
邵何深挑眉。这小子，还真是不客气。不过，他喜欢。
【邵何深】：好。
【慕江衍】：谢啦！爱你哦！晚安！
看到那个“爱你哦”，邵何深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盯着那个词看了许久，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最好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邵何深】：晚安。
放下手机，邵何深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全是慕江衍的影子。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那个总是把“好朋友”挂在嘴边的笨蛋。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
慕江衍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床上。
“呼……累死我了。”
下铺的舍友杨闫探出头来：“慕哥，跟谁聊呢？么开心。”
“邵何深呗。”慕江衍打了个哈欠，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家伙手受伤了，我不得关心一下？而且明天早上的小米粥有着落了。”
“啧啧啧。”舍友一脸八卦，“慕哥，你对邵学神也太好了吧？又是背书包又是拉手的，我看你对女朋友都没这么上心。”
“去你的。”慕江衍笑骂道，“那是邵何深！那是我兄弟！他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不得对他好点？这叫义气！懂不懂！还有，我都没谈过恋爱哪儿来的女朋友？”
“懂懂懂，义气。”杨闫翻了个白眼，“也就是你这种直男才觉得是义气。我看邵学神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看兄弟。”
“啥眼神？”慕江衍一脸懵逼，“高冷呗？嫌弃呗？还能有啥？”
“……”杨闫不想说话了。这就是典型的“当局者迷”。邵何深那种恨不得把你吞吃入腹的眼神，全校除了慕江衍，估计没人看不出来。
“行了行了，睡觉！”慕江衍拉过被子盖住头，“明天还得早起背书呢。”
黑暗中，慕江衍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邵何深变成了一棵大树，他在树上摘果子，邵何深在下面稳稳地接着。他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安全。
而在几公里外的另一栋楼里。邵何深却并没有睡着。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感受着右手伤口传来的轻微刺痛。这种痛，让他觉得真实。让他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明天。
还要见到他。
邵何深在心里默念着，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就在邵何深准备入睡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慕江衍发来的一条语音。
邵何深点开。
嘈杂的背景音里，传来慕江衍带着点醉意（其实是累的）和兴奋的声音：“邵何深！你睡了没？我突然想起来，我床底下还有两包红烧牛肉面！本来想留着考试周吃的，但是……你今天受伤了，我想请你吃！你现在能不能过来？我去校门口接你！咱们翻墙进来！”
邵何深看着那条语音，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翻墙？
深夜？
去男生宿舍？
若是以前，他绝对会觉得这是无理取闹，甚至会教育慕江衍要遵守校规。
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多。
宿舍门禁早就过了。
去的话，就意味着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可能要在那个狭小、嘈杂、充满了少年汗味的宿舍里，和慕江衍挤在一张单人床上。
邵何深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拿过放在床边的外套。
去。
为什么不去？
他回复了一个字：【邵何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