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并没有因为秋老虎的离去而变得温 柔，反而带着一种肃杀的凉意，卷着操场上的枯叶，一头撞在高三（7）班的玻璃窗上。

早读课的铃声像是一道尖锐的哨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黑板上方的红色倒计时牌触目惊心，“距离高考还有288天”，那几个数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提醒着所有人：这场名为“青春”的战役，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刻。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风油精、廉价咖啡、旧书本纸张味以及青春期汗水的复杂味道。这是高三独有的气息，焦躁、压抑，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最后一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班里的“风水宝地”，也是老师视线的盲区。左边靠窗的位置，属于慕江衍；右边靠门的位置，属于邵何深。

两人中间，隔着一条并不宽敞的过道。

这是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左边的慕江衍，此刻正趴在桌子上补觉。他没戴眼镜，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凌乱的黑发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即使是趴着，也能看出他身形的挺拔和线条的流畅。他睡得很沉，仿佛周围的压抑与他无关，又仿佛是在以此对抗这该死的高三。

“慕江衍！”

一声清脆却严厉的女声打破了早读的沉闷。

班主任林岚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知性优雅，可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却昭示着她此刻的心情并不美丽。

她走到最后一排，并没有直接叫醒慕江衍，而是将手里的成绩单“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的桌面上。

这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慕江衍睫毛颤了颤，慢吞吞地抬起头。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那双没戴眼镜的眼睛瞬间暴露在空气中。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漆黑深邃，因为刚睡醒，眼底带着几分生理性的红血丝，看起来不仅不狼狈，反而有一种刚捕猎归来的野性和慵懒。

“老师早。”他声音沙哑，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林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手里的成绩单：“慕江衍，这次摸底考，你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空着不写，是留着当遗产吗？”

全班同学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憋笑。

慕江衍坐直了身子，一脸无辜地看着林岚：“忘了。”

“忘了？”林岚气极反笑，“那道题十分！你就因为‘忘了’，把十分扔了？你知不知道这十分能甩开多少人？”

“知道啊。”慕江衍无所谓地耸耸肩，眼神越过过道，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右边，“反正也考不过邵何深，少这十分也不影响我排第二。”

这话一出，全班寂静。

这就是慕江衍，聪明得令人发指，却也散漫得让人绝望。他像是一只永远抓不住的风，你以为你困住了他，其实他根本不屑于和你在同一个赛道上奔跑。

林岚的目光顺着慕江衍的视线，落在了过道右边的位置。

那里坐着邵何深。

与慕江衍的凌乱不同，邵何深的桌面整洁得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书本按照大小排列，文具摆放在右手边的固定位置。他正低头看着一本全英文的物理教材，左手握着笔，在书页边缘飞快地做着笔记。

他也没戴眼镜，五官清晰而立体。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淡色，下颌线锋利如刀。他整个人像是一座精致却冰冷的雕塑，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邵何深。”林岚的声音瞬间柔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母亲看儿子般的欣慰。

邵何深听到名字，动作一顿。他合上书，站起身，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

“年级第一，物理满分。”林岚扬了扬手里的成绩单，“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解法比标答还要简洁明了。邵何深，你是怎么做到的？”

邵何深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林岚身上。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细心。”他言简意赅，声音清冷，却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细心！”林岚重重地重复了一遍，目光又杀回慕江衍身上，“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慕江衍，我看你就是太闲了！虽然这次没有换座位的计划，但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上课不许睡觉！邵何深，你坐在他旁边（隔着过道），帮我盯着点他。要是他再敢上课睡觉，你就……”

林岚想了想，似乎觉得让邵何深去叫醒慕江衍有点难为他，于是改口道：“你就下课告诉我。”

邵何深看了一眼过道对面正一脸“你敢告状试试”表情的慕江衍，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林岚这才满意地走了。

随着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重新恢复了早读的声音，但最后一排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慕江衍重新趴在桌子上，但这次他没睡。他侧着头，一只手垫在下巴下，另一只手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地画着圈圈。

他的视线越过过道，落在邵何深的侧脸上。

不得不承认，邵何深长得确实好看。那种清冷禁欲的气质，对某些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慕江衍显然不在此列。他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高冷，讨厌这种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表情。

“喂。”慕江衍用笔帽戳了戳过道中间的空气，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邵何深听见。

邵何深正在看书，闻言动作顿了顿，但没有抬头，也没有理会。

“书呆子。”慕江衍撇撇嘴，又用笔帽戳了戳邵何深的课桌角，“老师让你盯着我，你就真盯着啊？”

邵何深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