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答案显而易见。为了有苏国的族人,为了妹妹妙己,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他走的。明知不该想起这些人、这些事,偏又忍不住一个个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徒增烦恼。
“走吧,看得我眼睛疼。”妲己说着,率先转身往楼下走。“娘娘慢些!”印儿连忙赶上去,仍旧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可不是眼睛疼么!这日头看着不刺眼,可映着雪地,比夏日里的毒日头还要厉害,久了竟能把人看瞎呢!娘娘以后可千万要小心,别总盯着日头看了。”
王氏离世,已然过了七日。不知是不是那日的惨状震慑了众人,这七日里,宫中竟异常安稳。可这样的安稳,却让妲己过得愈发不踏实。无论王氏与帝辛之间究竟有何纠葛,帝辛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当初残害王子嫔妃,他都能容忍,唯独不能容忍王氏加害妲己。
如此一来,她妲己便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妇,成了天下人唾弃的对象。妲己实在想不明白,帝辛为何会如此思虑不周。更不知道,周国的那两位听到这些话,又会作何猜想,会不会觉得她真的是迷惑君王的祸水。
这七日的安静,太过反常。金花、玉叶也安分得出奇。妲己总觉得,这平静的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风浪。她还有许多时日要与人周旋,绝不可能这般轻易安稳下来。
这七日里,倒也有几分“趣事”。之前一直意图不轨的费仲,托人送了不少礼物来,其中一半竟然是通过帝辛转送的。费仲只说是“些新奇玩意儿,孝敬娘娘”,帝辛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一件件亲自送到她面前。
那些玩意儿确实新奇好看,还有许多素色薄纱、香珠手串、珠贝玳瑁之类的珍品,看得人眼花缭乱。捧东西的宫女都看直了眼,印儿还私底下拿这事跟妲己说笑。妲己知道这些东西稀罕,眼下虽用不上,难保日后不会派上用场。况且是帝辛准了的,她便都一一收了下来。
妲己一路走下摘星楼,一路忍不住想起王氏,不知武庚是否已经将她下葬,又葬在了何处。因想得太过出神,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幸好印儿眼疾手快,牢牢扶住了她,才没扭伤分毫。
“娘娘怎么总不小心!”印儿带着几分不满,语气里却满是担忧,“可不敢再像从前那般让人揪心了。”妲己只是淡淡一笑,脚下却不由得留神了许多。正走着,忽听一道刻薄的声音传来:“妹妹也当真是不小心!这要是再跌重了,自己疼着也就罢了,回头大王又要把谁架在铜柱上烤了,可就不好了。”
说话的正是“桃都夫人”姚夫人理氏。她身边果然站着“少昊夫人”曼姓邓氏,后头还跟着几个王嫔、世妇,还有不少说不出名姓的宫人,正凑在一堆,满脸戏谑地看热闹。不过是险些跌了一下,竟让她们看得如此津津有味。妲己心里一阵寒凉,反倒觉得有些可笑。
姚夫人见妲己非但不恼她的挖苦,反而面露笑意,自觉没趣,却也不敢轻易发作。倒是曼夫人邓氏,一如既往地率先发难。她抱着胳膊,挑了挑眉毛,语气倨傲地问道:“这妲己是受了王命,还是得了封号?为何见了我们,竟不行礼问安?”
妲己方才确实是忘了,此刻听她提起,也不好再僵持。她不缓不慢地走上前,施了一礼。待众人回礼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妲己方才一时失神,并非有意失礼。只是方才看日头看得久了,如今眼睛还不太清楚,怕是被强光晃着了。不怕姐妹们怪罪,此刻我瞧着众家姐妹,竟都是黑黢黢的一片呢。”
如今在她眼里,这一众人可不都是“黑”的么?当初她从摘星楼摔下去时,这里没有一个人伸手相救;王氏只是手段狠毒,而这些人,却是心黑如墨,冷漠无情。在场的人里,不乏聪明通透之人,自然听出了妲己话里的讽刺,却没人敢轻易说破——谁也不敢保证,若是真的挑明了,下一个被架在炮烙上的,会不会是自己。
可即便众人都心存畏惧,曼夫人邓氏却依旧肆无忌惮。她本是帝辛的表亲,出身大商宗室,身份远比那个没了父亲依靠的王氏尊贵得多。当初因王氏身居后位,她只能暂时忍耐;如今王氏已死,她身为三夫人之首,放眼整个后宫,谁还能与她相争?
在她眼里,妲己不过是个受宠的妾室,莫说做王后,便是做夫人,也该在她之下。这宫里若是没有王后,自然是她邓氏最大;若是有王后,那王后也该是她。更何况,妲己当日在刑场为王氏求情时,帝辛并未给她面子,如此看来,妲己在帝辛心中,也不过尔尔。
仗着这份十足的自信,邓氏对着妲己厉声呵斥:“先是失礼不敬,如今又出言顶撞!我看你是上次跌得轻了,至今仍不知自己有多少斤两!”“说到斤两,妹妹应该比姐姐轻三分,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妲己看着邓氏那副莫名自信的模样,又想起她在自己身边安插内线的龌龊事,一股火气不由得涌了上来。
分明是难得的清净光景,偏要被这泼妇扫了兴致。她心想,既然你说我不知斤两,我倒要看看,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说到底,帝辛向来是护着她的,况且她于他而言,乃是失而复得的“宝贝”。连王后他都能狠心除去,要让你邓氏受点惩罚,也并非难事。
可妲己一时大意,竟忘了自己身边只带了印儿一个人。况且这里既不是她的延庆殿,也不是帝辛的华夏宫。如今地坤宫已废,相邻的摘星楼几乎成了个荒僻之地,鸟不拉屎,连个可以求助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