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庚彻底惊呆了,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竟浑然不觉疼痛。眼前那个血肉模糊、浑身多处焦黑的人,真的是他的母亲吗?是那个从前对他百般呵护、温柔备至的母亲吗?他猛地抬眼望向高台上的帝辛,只见父王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眼神里只有对母亲的刻骨恨意,那决绝的目光中,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
巨大的悲怆瞬间淹没了武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只觉得手脚发软、浑身发麻,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冲上去,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僵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看着母亲在痛苦中挣扎,却无能为力。
王氏在铜柱上痛苦地翻转着,耳朵却在努力分辨着周围的声音。她的私心,是想再见儿子最后一面;可理智又告诉她,她绝不能让儿子来。若是让庚儿看到自己这般惨状,他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原谅他的父王了。王氏的心里反复挣扎着,可始终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属于儿子的声音。
不来也好。看不见,恨意就会少一些;看不见,庚儿往后或许还能快乐些、安全些。王氏心里这样想着,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了下来。皮鞭再落在身上,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缓缓地伏在滚烫的铜柱上。脸颊贴在铜柱上,瞬间被炙烤得滋滋作响,很快就变得焦黑。她一动不动,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已然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武庚正呆呆地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觉得背后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他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以为是妲己来了——只要她肯出面,或许能让母亲少受些苦楚,就算是早早了结,也比这般煎熬要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站了起来。
可转身看清来人,他的希望瞬间破灭,只剩下满心的失望。眼前是一抹熟悉的蓝色衣袍,不用看脸,他也知道是白夫人容白。容白的脸上没有丝毫安慰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王后不想你来。”
武庚闻言,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就要回头去看母亲,却被容白一把拉住,拽回了人群里。容白的眼神紧紧地锁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恨铁不成钢的斥责,却带着一种深沉的担忧,仿佛在提醒他,此刻的冲动,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武庚的心瞬间清明了几分。他在这里,除了眼睁睁看着母亲受苦,什么也做不了。母亲已经不再挣扎,显然是大限已至。若是自己留在这里,等母亲咽气的那一刻,被父王瞧见,只会徒增尴尬。他不知道,日后该如何面对这个狠心的父王,此刻,他更是半点也不想与他照面。
狠了狠心,武庚咬了咬下唇,强忍着回头再看一眼的冲动,一声不吭地转过身,抬脚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身后那“滋滋”的炙烤声、微弱的呻吟声,还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离开了玄武门,武庚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一片混沌,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等他稍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路朝着东南方向走去,竟是下意识地要去地坤宫——那个母亲被囚禁了许久的地方。
他慌忙停下脚步,心脏一阵抽痛。地坤宫早已没有了母亲的身影,只剩下满室的阴冷与绝望。他下意识地向西转去,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延庆殿的方向挪动。延庆殿是他年少时居住的地方,如今,那里住的是妲己。对武庚而言,那座殿宇早已不仅仅是旧居,更承载着他许多隐秘的心事。
他本不想去那里,怕睹物思人,更怕想起母亲。可此刻,他既不愿再见父王,也再也见不到母亲,不知怎的,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个念头,想去延庆殿,见见那个让这一切变得愈发复杂的人。他知道,这一切说到底,与妲己无关;可又不得不承认,所有的变故,都因她而起,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正胡思乱想着,一阵寒风刮过,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身着鹅黄衫服的女子,身形窈窕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孱弱,正由侍女搀扶着,慢慢往延庆殿的方向走,脚步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不是妲己,还能是谁?
武庚的心绪瞬间被点燃,之前所有的压抑、焦虑、悲恸,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莫名的恼意。他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是恼妲己没能及时出现救母亲,还是恼她的存在搅乱了这一切,抑或是恼自己的无能,只能将情绪发泄在她身上。他迈开脚步,几个箭步冲上前去,硬生生拦住了妲己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