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庚自然听出了妲己话里的不满,却并未与她计较,反而难得地轻轻扯了扯嘴角,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它原就该戒备于我。”
妲己只当是这太子今日心情好,片刻工夫竟露出了两个鲜活的表情,说不定是遇到了什么喜事。可她对武庚的事情毫无兴趣,也懒得追问。武庚这话明显话中有话,她却未曾放在心上,只是再次开口问道:“太子今日前来,可是要为妲己调配香料?”
“正是。” 武庚点了点头,“娘娘若是有其他事情,尽可自行去忙,只需叫人看好这……”
“雷灵!” 妲己急忙抢过话头。她生怕武庚想不起雷灵的名字,或是根本没打算记住,又要叫它“畜生”。让她更为吃惊的是,听到她的话,武庚竟又轻轻笑了笑,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
“也好,叫人看好这雷灵。” 武庚顺着她的话说道,随即又补充道,“再叫人把我调香用的东西悉数搬下来,我就在大堂里调配便可。”
见他终究还是改不了口,依旧一口一个“这”指代雷灵,妲己也懒得再与他争辩,只盼着他能快点调配完香料,早日回自己的府邸去,省得在这里让她心烦。两人并肩往殿内走去,此时庭院中的梨花、桃花早已落败,可入夏之后,另有一番景致——大片杂色的芍药竞相开放,妖娆艳丽,比春日的花树更添了几分生机与妩媚。武庚的目光落在那片芍药花上,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殿内。
妲己见他盯着花树出神,才猛然想起:这延庆殿的一草一木,原都是按着武庚的意思设计打理的。想来他是怀念从前在这里居住的日子了。而如今,自己却占了他的寝殿,让他再也不能随意回来看看这些熟悉的景致。想到这里,妲己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觉得自己这是夺人所好。至于武庚方才叫雷灵“畜生”的不快,反倒被这份愧疚冲淡了许多。
殿内的婢女和内侍向来手脚麻利,两人走进正殿不过片刻工夫,金花就已经组织人手,将武庚调香所需的东西悉数搬了下来。武庚刚一坐下,殿内的众人便纷纷退了出去,偌大的大堂里很快就只剩下他和妲己两人。妲己方才正好奇地看着那些精致的权衡器具,回头时却发现大门已经紧紧关上,印儿和金花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陡然间只剩下自己和武庚两人,妲己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慌乱。好在雷灵一直安静地待在她身边,未曾离开半步,这才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你不必找了。” 武庚低头摆弄着桌上的权衡器具,头也不抬地说道,“他们从前都是侍奉我的,知道我的脾性:我调香的时候,最忌讳边上有人打扰。”
妲己沉默着,起身便要往外走。武庚见状,不由得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她:“你要去拿什么东西?”
“太子既然不喜有人在旁打扰,妲己也是人,自然该出去才是。” 妲己语气平淡地说道,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只是这雷灵不是人,我把它留下陪着太子,可好?” 这话看似无理取闹,实则是在暗暗责怪武庚方才说话不周全,没考虑到她的存在。
武庚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却依旧不与她计较,反而微微一笑:“我并非不喜欢有人在旁,只是不喜欢留着那些永远不可能懂调香、爱香料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器具,继续说道,“这些东西都保存得很好,想来娘娘是用了不少心思打理的。之前给你调配的香料,想来也快用完了,我今日再为你调配一些。只是之前的香料是男儿气息,今日便另外为你调配一些适合女子使用的吧。”
“从前的香料就很好,不敢再劳动太子费心。” 妲己轻声推辞道。
“无妨,调香于我而言,也是一种乐趣。” 武庚说着,便不再多言,低头专注地摆弄起桌上的材料来。
妲己见他态度坚决,也不便再矫情推辞,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她左肘支在桌面上,用左手撑着下巴,右手轻轻勾着雷灵的脖颈,目光落在武庚的手上,认真地看了起来。只见武庚小心翼翼地将花瓣、香脂等材料各取适量,放在石臼中细细碾碎,每次用石杵时,都会先垫上一片崭新的布帛,生怕弄脏了材料。接着,他又用大小不一的六七个小匙,挑着各色粉末,一一用权衡量好分量,再分别装进不同的钵盂里。
妲己看得兴致勃勃,竟真的生出了想学调香的念头。看了许久武庚那双纤长精致的手指,她不由得微微出神:这双手,若是再白上几分,再小巧一圈半圈,便和姬发的手没什么两样了。
一想到姬发,一股难以言喻的难过与思念便涌上心头,像潮水般将她淹没。那些在西岐的自在时光,那些纯粹的欢喜与温暖,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武庚的手上动作并未停歇,他随手拿起一个钵盂,加入适量的面粉、油脂和蜂蜜,细细搅拌起来。妲己一心只盯着他的手发呆,沉浸在对过往的回忆中,却丝毫没有察觉,武庚早已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目光也毫无保留地落在她的眉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