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欲言又止,比干连忙追问:“事已至此,兄长不妨直言相告。”
“不想大王竟早已派人去放了火!”吕望的情绪愈发激动,脸颊都憋得通红,“起初我还疑惑不解,以为大王回心转意,想借我的话除去那祸水,所以在大殿之上才拼死相谏。可我万万没想到,大王的心思,竟根本不是如此!”
“兄长这般说,比干倒是糊涂了。大王这又是何用意?”
“那日在轩辕殿上,你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可我眼里,却只盯着大王!”吕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与愤懑,“那祸水,当日就在西边的暖阁里看着、听着我们所有人的对话!”
“不可胡说!”比干连忙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大王怎么也不至于让一个女子旁听朝政,这可是有违祖宗教诲的大事!”
“我倒也希望是我胡说!”吕望苦笑道,“可大王在殿上,不时便会瞥向那西暖阁,那神情,绝不是看一个男子该有的模样!而且我清清楚楚地从暖阁的门缝里,看到了一抹黄色衣衫的影子!于是我故意出言辱骂那祸水,大王看向暖阁的表情便愈发异样,我便更加断定,暖阁里的人,就是她!”
比干沉默了。若是如此,那女子能逆天改命,倒也并非不可能之事。他的心头,也渐渐升起一股寒意。
“正是因为确定了这一点,我才更要以死相谏!”吕望的声音里满是悲怆,“可我万万没想到,大王竟是那般打算!我这一腔热血,一身抱负,终究是所托非人了啊!”
“大王另有打算?甚至不惜亲自安排人去放火?”比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正是!”吕望又是一阵长叹,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他缓缓说道,“他肯安排人放火,是因为早已另外安排好了人去救火,绝不会伤了那祸水分毫。而他之所以要这般大费周章地放火,不过是想假意处置我,好看看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敢站出来为我说话,为我求情!估计他也没料到,站出来救我的人会如此之多,反倒让他一时无措。加之我当日不肯退让,他一怒之下,便想杀了我封口,同时也好借机打压你们这些重臣!”
“打压我们?”比干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我等一心为国,尽心竭力保全成汤基业,为何大王还要如此打压我们?”
“我起初也想不明白。”吕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如今想来,或许是我们这些人太过居功自傲,觉得不对的便直言不讳,全然不顾及大王的颜面,日子久了,便让他心生不满了吧。加之大王如今日渐年迈,心思也愈发糊涂,身边又有一众佞臣挑拨离间,便愈发变得自大多疑,容不下我们这些忠臣了。”话虽如此,吕望心中对帝辛要杀他灭口之事,终究是耿耿于怀,绝不会因为这几句推测,便原谅帝辛的凉薄与无情。反叛之心一旦生出,便再也难以压制。他掀开车帘,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玄天山,知道自己与比干的分别,就在眼前了。见比干沉默不语,神色凝重,吕望又开口说道:“王叔,你要好自珍重。这一次,你们仗着人多势众,大王一时半会儿不会对你们怎样,可他心中的芥蒂,已然种下。日后,他定然会寻各种事由,将你们一一除去。今后行事,务必小心谨慎,莫要给人落下任何口实啊!”
说话间,马车已快到那三岔路口。离路口还有一段距离时,车夫便停下了马车,恭敬地将吕望搀扶下车,又把备好的包袱提出来,递到他手中。比干掀开车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终究是一言不发。吕望心中明白,经历了这一切,比干的心中,怕是也早已寒透了。他不再多言,对着比干深深作了一揖,郑重地说道:“望,谢过王叔的救命之恩!也替我多谢朝中各位大人的鼎力相助,这份大恩,望没齿难忘!只盼各位珍重,各自安好!”
语毕,他也不等比干回应,背着包袱,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三岔路口走去。脚步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既然朝歌已无他容身之地,既然君主已无心纳谏,那便就此远去,另寻出路。
比干望着吕望决绝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也不再拖延,对着车夫沉声吩咐道:“立刻回转,不必停留!”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朝歌的方向驶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至于吕望在三岔路口最终选择了哪个方向,走向了何方,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事已至此,比干反倒觉得心中一片轻松。
虽然依旧忍不住为大王的昏聩而失望,为大商的未来而伤心,却也生出了几分无所畏惧的坦然。他甚至忍不住想,自己将来,会是何种死法,又会死于何种由头。殊不知,命运的枷锁,早已悄然收紧,那句箴言,正在不远处等着他:横心只为心伤故,他日食心更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