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的是姐姐,又没问你!”妙己站在最左边,隔着中间的伯邑考和妲己,对着走在最右边的姬发轻轻吐了吐舌头,又皱了皱鼻子,模样娇俏得很,“你好没脸,抢我的话头,还好意思笑!”众人见她片刻之间就恢复了本来的快乐,心里的郁结也都散了些,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向部落走去。
伯邑考与姬发拜访了族中的各位长老之后,又在部落里留宿了三晚。白天的时候,他们多半陪着妲己姐妹二人四处走动,说说笑笑,日子过得轻快又惬意;可到了晚上,却再也没法相见,只能在心里默默惦念着对方。伯邑考碍于兄弟就睡在身边,不敢辗转反侧,怕泄露了自己的心思,却因此更加难以入睡,睁眼到天明。妲己姐妹俩也各有各的心事,虽然都清楚彼此对那兄弟二人动了心,却都不好意思轻易说出来商量,只能把这份情愫藏在心底,任其蔓延。
第四天一早,纵有万千不舍,终究还是到了告别的时刻。伯邑考翻身上马的那一瞬,妲己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揪,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眼眶瞬间就模糊了。她连忙低下头,飞快地转动着眼珠,想把眼泪均匀地涂在眼睑上,免得滴下来被人瞧见,徒增笑柄。这法子还算见效,眼泪终究没有滴落,可她不知道,自己这副强忍悲伤的模样,早已被伯邑考看在眼里,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娶她的心意。
送走姬氏兄弟之后,妲己忍不住从鼻息里叹出一口长长的气,转头去看妙己。她心想,妹妹向来直白坦率,心里藏不住事,此刻怕是早已哭成了泪人。可仔细一看,却发现妙己的眼神里,有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笃定和坚强,眼圈没有一点泛红,也没有丝毫哀伤,反而透着一股轻快的光芒。
“还以为你会哭呢,看你倒很好。”妲己有些诧异地说道。
“我并不好。”妙己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只是心思已定,不会再做那些徒增伤悲的事了。”
妲己心里越发纳闷,觉得妹妹今天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格外老成。转念一想,定是因为有了心上人,才变得这般懂事。这么一想,妲己倒着实替妹妹高兴了一回,心里暗暗期盼着,将来姐妹二人能一同嫁到周国,这辈子就再也不用分开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打散——她突然想起了大商的君王子辛,那个三十一岁君临天下、世人称之帝辛的人,如今已近六旬。若真如自己之前担忧的那样,她们姐妹二人中,必定有一个不能如愿嫁给心上人,反而要陪着那个垂暮的帝王,度过痛苦的一生。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让她瞬间喘不过气来。
从这年秋天到第二年秋天,一年的时光里,一切都还算和顺。这期间,伯邑考与姬发又先后四次前来探望她们姐妹。妲己心里清楚,他们二人前来,固然是因为父王的命令,需要来有苏部传递消息,可更多的,还是为了她们姐妹俩。只有姬氏兄弟自己知道,哪怕没有要紧的政事,他们也总会寻出些理由,来到沁河边相见,并且总要在此逗留几日才肯离去。每次相见,妲己与伯邑考之间的情意就越发深厚,先前那些暧昧的情愫早已说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牵手散步也成了常事。只是姬发与妙己,依旧是打打闹闹的模样,虽然相处得十分融洽,却总少了些儿女情长的缠绵,外人瞧着,竟看不出半点异常。
伯邑考私下里与妲己独处时,也曾几次提起过胞弟与妙己的事,可他毕竟不是当局者,也只能在一旁看着,帮不上什么忙。他猜想,或许是两人年纪尚小,还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才会一直这般打打闹闹。
这年夏天,姬氏兄弟第四次前来探望。四人一路相伴,走到了沁河边。妙己一见到水,就兴奋得不行,痛快地脱了鞋袜,光着脚踩进了水里,溅起一串串水花。姬发见状,故意笑话她:“湿身赤足,太不尊重了!”妙己听了,立刻撅起了小嘴,转过身背对着姬发,两眼紧紧盯着水面,一脸的不悦。
姬发见她真的生气了,轻声叫了她两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他心里有些着急,只好也脱了鞋袜,踏进水里,想走到她身边哄她。河里满是椭圆光滑的小石头,踩在脚下,带着丝丝凉意,舒服得很。姬发一边慢慢向妙己走去,一边柔声说道:“这水里很是舒服呢,怪道你那么高兴地要下来。”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打量着脚下的石头,没料到妙己突然猛地转过身,伸手一把将他推到在了水里。
“我只是湿了裤脚而已,你说,倒是谁的身上湿得更透呢!”妙己看着浑身湿透的姬发,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眼底的笑意像星星一样明亮。姬发也不生气,从水里站起身,伸手就想去拉妙己下水,两人在水里闹作一团,笑声顺着河水飘出很远。
这边的伯邑考,轻轻拉住了妲己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轻声说道:“待明年,我跟父王说,定要娶你过去。”
妲己见他说得突然,不禁一惊,抬头看向他。却见伯邑考依旧是一派温和的模样,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暖意,目光却落在水里打闹的姬发和妙己身上。妲己心里一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故意逗他:“我们是卑微之人,如何配得上公子你?”
伯邑考没有转头,依旧看着水里的两人,只是手上稍稍用了些力气,将妲己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语气坚定地说:“他定乐意,我知道。你们姐妹在有苏部,虽不是真正的公主,却也被众人珍视,如同公主一般,他定乐意的。”
妲己不再说话,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她再次看向伯邑考时,却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目光灼灼,藏着满满的深情。“你知道,我父王一定乐意。”伯邑考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笃定。
妙己见姬发突然停下了动作,只是呆呆地朝着岸上看,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来,正好看见伯邑考和妲己手牵着手,深情对视的模样。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转头去看姬发,却发现这小子也跟着笑,阳光洒在他湿漉漉的脸上,水光与光影交织,好看得紧。四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彼此,没人知道过了多久,也没人知道是谁先回过神来。
可笑岸上的这对璧人,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注定,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还在这里满心欢喜地定下了终身。正是:死生祸福难预料,好梦终有梦醒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