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珩一瞧见他那张又黑又瘦的脸便觉得膈应，方才捉弄柳芝得来的那点兴致顿时烟消云散，目光越过了他的肩头，仍黏在柳芝那边，语气轻慢得仿佛眼前这人压根就不存在：“路边的串有什么吃头，这万乐楼里的才是精品。”

说罢，抬脚便走，靴底毫不客气地碾过方才落在地上的肉串，糊成一片。他径直朝楼上走去，步履间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懒散和嚣张，目光却仍有意无意地往柳芝那边瞟着。

跟在他身边的，都是平日里一道厮混的狐朋狗友，几个纨绔察言观色早成了精，见刘珩那眼神便心领神会。几人凑上来，压着嗓子嬉皮笑脸地问：“世子，瞧上那女的了？”

“关你们什么事？”刘珩斜睨了那人一眼，嘴角一撇，嗤笑道：“吃错药了吧你们？小爷我能瞧上她？”

他自然不肯将柳芝扇他耳光，还把他一个人扔在江边的事说出去，只敷衍道：“小爷我跟她有点过节。”

“过节？”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齐齐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刘珩什么脾性他们这帮人还能不清楚？在这岚州郡的地界上，能跟这位世子爷结下梁子的人，从来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可这女人非但活得好端端的，还能让世子爷巴巴地凑上去作弄，这叫什么过节？

见大家神色怪异，目光里写满了不信，刘珩登时恼了，抬手便毫不客气地推了跟前那人一把：“看什么看？没见过英武潇洒风流倜傥的男人？”

此话一出，众人哄地笑开了，气氛一松，便有人凑上前来，挤眉弄眼地献殷勤道：“得罪了咱们世子爷，那还了得？哥几个今晚替您教训教训她，给您出口气？”

话音未落，刘珩的目光便狠狠剜了过来，少年脸上的笑意霎时敛了个干净，语气也跟着冷了下去：“小爷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插手。”

几人被他那一眼瞪得心里发毛，连忙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是，是。”没人愿意在刘珩面前触霉头，一个个识趣地收了声，再不敢多嘴半句。

楼下，柳芝气得直跺脚，眼睁睁看着刘珩那帮人扬长而去，忍不住脱口骂了一句：“小疯子！”

不巧，这话正被刚踏进门槛的宋霆雲听了个正着。他生得高壮魁梧，往柳芝面前一站，那身形与汪传辉不相上下，肩宽背阔，浑似一头立起来的黑熊。

柳芝仰起脑袋看他，他倒是面色和善，像个长辈似的劝道：“世子性子直率，不过话说回来，这楼里的烤肉确实比外头摊子上更胜一筹，表姑娘不如留着肚子，待会儿多尝几串。”

裴景湛却冷冷的哼了一声：“怎么，这便是宋指挥使的待客之道？”

“史老板这话可就言重了，少年人之间的玩闹罢。”他伸手将人往楼上引，边走边说：“岚州城里的好东西，可远不止这几串烤肉，来来来，咱们楼上细说。”

裴景湛脚下却纹丝不动。

他不动，身后那一排银甲卫自然也不敢妄动，一个个铁塔似的戳在原地，目光冷峻，气氛陡然便僵住了。门里门外，两拨人就这么对峙着，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冰。

柳芝左右看了看，只觉得因自己受了委屈便坏了正事，那可就不值当了。她伸手，指尖在裴景湛掌心里轻轻捏了捏，压低声音道：“表哥，想必世子爷也就是开个玩笑罢了，咱们初来乍到的，还是别放在心上了。”

“表姑娘倒是个明事理的。”宋霆雲满意地笑了笑，顺势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柳芝在裴景湛衣袖上轻轻拽了拽，他这才收了一身冷意，抬脚迈开了步子。

众人鱼贯入席，也是巧，刘珩与宋霆雲恰好坐在了柳芝正对面，隔着一桌子珍馐佳肴，两相对望。宋霆雲清了清嗓子，率先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满座皆闻：“今夜设宴，是为史老板一行接风洗尘，来，诸位满饮此杯，欢迎史老板来到岚州郡！”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举杯响应，席间杯盏相碰，气氛眼见着便要热络起来。

唯独一人纹丝未动。

“史老板。”裴景湛翘着腿坐在众人视线正中，姿态闲适，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全无干系。他指尖在酒杯边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忽然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满桌珍馐，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刘珩身上。

“喝这杯酒之前，世子该先向我表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