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邵既明那座自我囚禁的沙堡里,不仅关着他绝望的爱恋,还锁着这么多……被他亲手摔碎的那些来自南景的温柔碎片。
南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练习册上那行写错的公式。他的动作很轻,眼神很深,像在擦拭一件蒙尘已久、却早已无关紧要的旧物。
赵琪说完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果汁喝了一大口。阳光在她茸茸的发梢跳跃。她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重要补充,看着南景依旧沉静的侧脸,小声地、带着点打抱不平的意味,继续说道:“还有哦,他还说,他是笨蛋,一直以为是你给他下的药,说那杯酒是你递给他的。”
南景正在草稿纸上书写解题步骤的笔尖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断,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就是你们……嗯,在一起的那天晚上。”赵琪努力回忆着邵既明那些痛苦又混乱的叙述,“他说,他喝了你递给他的那杯酒,然后就不太对劲了……后面的事情,就迷迷糊糊的。所以他一直以为,是你……用了手段。他不敢问,怕问了,连那点你喜欢他的假象都没了,又怕真的是你,那他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赵琪皱着小眉头,努力理解着成年世界复杂又肮脏的算计:“可是后来他才知道,根本不是你。是别人搞的鬼,想给你喝的来着。但那个时候,你们已经因为这件事……嗯,在一起了。他说他自己是天下第一号大笨蛋,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冤枉了你那么久。”
她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总结:“所以我觉得,二表哥也挺惨的呀。他以为是喜欢的人算计他,心里该多害怕,多恶心啊?可他居然还是……还是跟你在一起了。这不是说明,他其实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喜欢到哪怕觉得你可能是个坏人,也舍不得放手吗?”
她看向南景,眼神清澈,带着孩童世界里非黑即白的逻辑:“南景叔叔,你说是不是?他一边喜欢你,想靠近你,一边又怕得要死,怕你哪天就像他以为的那样,露出真面目。所以他才会像个小刺猬,你一靠近,他就竖起刺,对你冷冷的,说难听的话,其实是想保护自己,也……也试探你吧?看看你会不会因为他这样,就真的变成坏人,或者……离开他。”
赵琪的逻辑简单直白,甚至有些天真,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南景心门上那道早已锈死的锁孔,试图转动。虽然锁芯锈蚀得太厉害,纹丝未动,但那突兀的插?入感和摩擦声,却无比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南景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没有看赵琪,目光落在窗外远处一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屋顶,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的深潭底下,似乎有极细微的暗流,被投入了这颗名为另一种真相的石子。
他从未想过,邵既明竟一直误会是他。在他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不计回报的付出、被反复冷落打击却依旧坚持的六年里,邵既明心里,竟一直揣着这样一个令人齿冷的猜疑?
以为是他下的药。
以为他的好都是伪装。
以为靠近是为了更深的算计。
所以,那些冷淡、敷衍、打击、甚至带着羞辱意味的话语和行为……不仅仅是因为不确定、因为骄傲、因为不懂珍惜,还可能是因为……恐惧和自我防御?像一个被迫吞下可疑糖果的孩子,一边贪恋那点甜,一边时刻警惕着毒发,于是用暴躁和推开,来掩饰内心的惶惑与不安?
这个答案,并不让南景感到释然或原谅。伤害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那些冰冷的言语和忽视,像钝刀子,一点点磨掉了他最初的热忱和希望。邵既明的恐惧和误会,并不能抵消他带来的痛苦。
但……
这确实提供了一个……在某些层面可悲地合理的视角。解释了为什么邵既明在得到后,反而更加疏离和充满攻击性。解释了那六年里,某些南景始终无法理解毫无缘由的辛酸时刻。
原来在他努力堆沙堡的时候,住在里面的人,一直以为沙子下面埋着陷阱。
荒谬。可笑。又可悲。
南景的嘴唇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在赵琪脸上,声音很轻很轻:“为什么……觉得他更惨?”
赵琪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用她那套尚未被世俗完全侵染的逻辑说道:“因为……你知道自己是好人呀,你知道自己在付出,就算他不对,你心里是清楚的,是问心无愧的。可二表哥不一样,他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坏人,但又控制不住喜欢,每天都要跟自己打架,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又偷偷看你。他还要装出不在乎的样子,怕被你看穿,也怕那个坏人的你得意。他心里该多乱,多难受啊?就像……就像明明很怕黑,却要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巷子里,还要假装自己不害怕。我觉得,这样更累,更惨。”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而且,最后坏人其实是别人,不是你。那他以前那些害怕、那些自己跟自己打的架、那些对你说的难听话……不就都成了笑话吗?他冤枉了自己喜欢了那么久的人,也冤枉了自己。这还不够惨吗?”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南景没有再说话。
赵琪的话,像一阵不合时宜带着孩童馨香的风,吹过了他那片早已宣告封冻的心湖。湖面依旧冰封万里,坚硬平滑,反射着理性的冷光。但冰层最深处,那被赵琪稚嫩话语敲击的地方,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类似冰裂的“咔嚓”声。
很轻,很短,很快就被更广阔的冰原吸收、掩盖。
但那声音确实存在过。
南景垂下眼帘,他抬起手,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送到唇边,很慢地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拿起笔,将草稿纸上那个因停顿而晕开的墨点,用力涂掉,然后,用一如既往的语调,对等待已久的赵琪说:“我们继续看题。刚才说到辅助线的画法……”
他的声音冷静,专业,仿佛刚才那段关于下药、误会、恐惧和悲惨比较的对话,从未发生。他又变回了那个温和耐心、辅导功课的“南景叔叔”。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扇早已锈死的门,虽然依旧紧闭,锁也未曾打开,但门缝里,似乎被那阵不合时宜的风,吹进了一粒极其微小、带着陈年铁锈和苦涩尘埃的……沙砾。
微不足道,却无法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