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景站在一旁,看着秦朗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又满嘴跑火车的模样,和周冉明明眼底带笑、却偏要刁难的傲娇样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这才是他们该有的样子,热闹,鲜活,鸡飞狗跳,却又有着外人难以插足的独特默契。
周冉似乎对秦朗的回答还算满意,终于转回头,对着已经懵圈的老牧师,用她那慵懒又清晰的语调说道:“行吧。那我也愿意。不过事先声明,”她晃了晃戴着戒指的手,蓝钻闪烁,“这只是试用期转正,表现不好,随时可以打回原形,戒指没收,你滚蛋。”
“得令!我的祖宗!保证天天表现优异,争取早日转正为终身制!”秦朗笑得见牙不见眼,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秦总的样子,活脱脱一只吃到蜂蜜的大型犬。
老牧师擦了擦额头的汗,觉得这大概是他主持过最……别开生面的一场仪式了。他颤巍巍地举起手:“那么,我宣布,你们现在……算是……呃……结合了?愿上帝保佑你们。”最后一句说得格外没底气。
“耶!!”秦朗才不管那么多,一听“结合了”,立刻欢呼一声,拦腰抱起还没反应过来的周冉,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在周冉的惊呼和捶打下,不由分说地、结结实实地吻了上去!力道之大,时间之长,引得下面的赵琪小声惊呼,又赶紧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
南景笑着摇了摇头,移开了目光。余光却瞥见,第一排长椅上邵既明,他依旧坐得笔直,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拳头,只是指尖依旧在微微颤抖。
小镇午后的阳光将石板路照得发白,也将路边咖啡馆彩色遮阳棚的影子拉得斜长。空气里飘着新鲜烘焙面包的焦香、咖啡的醇苦,以及远处花店传来清甜又有些凌乱的花香。周冉和南景带着对新环境充满好奇的赵琪,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穿梭在那些售卖手工艺品、复古明信片和当地奶酪的小店铺之间。赵琪像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指指点点,不时拉着周冉或南景问东问西。
秦朗和邵既明落后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秦朗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似悠闲地踱着步,目光却时不时瞥向身旁沉默的邵既明,又警惕地扫一眼前方南景的背影,眉宇间那点因为婚礼而起的飞扬神采,渐渐被一层忧虑覆盖。
他放慢脚步,与前面的三人拉开更远的距离,确保说话声不会飘过去。然后,他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是罕见的严肃,没了平时插科打诨的调子:“唐医生那边……真松口了?说你好了,能经得住这么……近距离观摩了?”他知道邵既明这两年的稳定多么脆弱。如今真人就在几步之外,这刺激不啻于将戒断期的瘾君子直接推到毒品面前。
邵既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秦朗看过来时,才勉强从南景的背影上撕扯回来,落在路边一丛开得过于热烈的天竺葵上,眼神有些飘忽。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没。”他声音很轻,被街角手风琴艺人突然响起的欢快旋律盖过了一些,但秦朗听清了。“医生没说好了。只说……状态相对稳定,可控范围内尝试接触常规社交,但需密切观察,避免强烈刺激。”
“那你他妈还跑来?!”秦朗的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火气,“避免强烈刺激!南景对你来说是什么?是微风细雨还是他妈十级海啸加八级地震?!邵既明,你别跟我这儿玩文字游戏!”
邵既明飞快地抬起眼,看了秦朗一眼,那眼神里有被说中的仓皇,有一种近乎可怜的倔强,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无法自控的渴望。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坦白:“我控制不住,哥。”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前方,南景正微微低头,听赵琪举着一个手工木雕说着什么。邵既明的目光便又像被无形的线牵住,黏了上去,一寸寸地描摹那个轮廓,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想见他。就……看看。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隔着几步远,听听他的声音,看看他走路的样子……或者,像刚才在教堂里,简单地说句好久不见。我知道不该……我知道有风险……可我这里……”他抬手,虚虚地按了按自己左胸的位置,“……它不听我的。它说,想见他,必须见。不然……又要开始疼了,那种空的、冷的、快要死掉的疼。”
秦朗听着,看着他脸上那种迷恋和卑微的神情,胸口那股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咻地泄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和心疼。跟一个病人,尤其是邵既明这种执念已成本能反应的病人,讲道理是没用的。那就像告诉一个饥渴到濒死的人,不要看眼前的水,那水可能有毒。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搓了把脸,仿佛想搓掉满心的烦躁。
“药。按时吃。一顿都不许漏,剂量也不许自己瞎调。听到没有?别又像之前那样,觉得状态好了点,或者……见到他了,就偷偷减量甚至不吃。你那不是好了,那是饮鸩止渴,是透支!唐医生开的药,是帮你稳住底盘,不是让你拿来当兴奋剂,透支完了摔得更惨!”
“我知道。”邵既明点了点头,很乖顺的样子,但目光依旧没有完全从前方收回来,“这两年……吃的药,比吃的饭都多。胃都快成药罐子了。”他扯了扯嘴角,但那弧度僵硬又难看。
“但看到他……”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病态的确认,“比什么药都管用。真的,哥。看到他好好的,站在那里,对我点点头……这里,”他又按了按胸口,“就没那么空了,也没那么想……”
“打住!”秦朗厉声打断他,额角青筋跳了跳,“邵既明,我警告你,别把南景当药!他是人,不是你缓解痛苦的止疼片!你这样想,对你,对他,都没好处!迟早出事!按时给唐医生打电话汇报情况,有任何不对劲,失眠加重,心慌,手抖,控制不住地往坏处想——立刻,马上,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联系唐医生!别自己硬扛,听见没?”
“听见了。”邵既明再次点头,这次目光终于完全收了回来,看向秦朗,“我会的。药在行李箱夹层,分装好了,闹钟也设了。唐医生那边……我会定期联系。”
看他这副配合的模样,秦朗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他知道邵既明的配合是建立在能见到南景这个危险的前提下的。这就像走钢丝的人说自己系了安全绳,可那绳子到底结不结实,只有掉下去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秦朗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总不能一直这么……跟着吧?”他看了一眼远处正拿着一顶夸张的羽毛帽子往南景头上比划、惹得南景无奈躲闪、周冉哈哈大笑的赵琪,补充道,“琪琪也跟你一起?她不用上课?”
邵既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赵琪正拿着帽子追着南景跑,阳光洒在她青春洋溢的脸上。他沉默了几秒,才说:“回去的时间……得问琪琪。她说暑假想多玩几天。”
秦朗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暑假?她放暑假了?!多久?”
“两个月。”邵既明平静地回答。
“操!!”秦朗没忍住,低骂出声,感觉刚刚那点婚礼带来的好心情彻底烟消云散,然后是对未来两个月可能鸡飞狗跳、提心吊胆生活的深深忧虑,“两个月?!暑假两个月?!你要在这儿……观摩两个月?!”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了。
邵既明看了他一眼,轻轻吐出几个字:“那就两个月吧。”
秦朗:“……”
他张了张嘴,看着邵既明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写满了“我意已决”的脸,又看看前方阳光下那幅和谐的游玩图景,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两个月。
六十天。
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
邵既明,南景,同在一个小镇,甚至可能同住一家旅馆,抬头不见低头见。
而他的新婚之旅,恐怕要变成一场为期两个月精神紧绷的“病患监护”与“防爆”演习。
秦朗仰头,看着阿尔卑斯山巅那终年不化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光芒的积雪,沉重地从灵魂深处吐出一口浊气。
这日子,真是……一刻都消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