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便低下头,流畅地在签到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笔递给旁边呆若木鸡的邵既明,自己则转身,步态从容地走进了宴会厅。
邵既明拿着那支还带着南景指尖余温的笔,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签下自己扭曲的名字。那句“里面冷气可能有点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是……随口一说?还是……在提醒他注意,因为他看起来脸色太差,容易着凉?
他不敢深想,怕又是自作多情,可心里那点被南景一句话轻易点燃的火苗,却顽强地燃烧着。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其实并不单薄的西装外套,跟在南景身后,也走进了那片衣香鬓影之中。整个晚上,他的目光依旧不敢过多流连,但身体里似乎注入了一点微弱的力量,让他能够稍微站直一些,呼吸也似乎顺畅了一点点。
南景并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再和他说过话。他像往常一样,与人交谈,倾听,偶尔发表见解,姿态沉静得体。只是在晚宴中途,他去取餐时,无意间瞥见邵既明一个人坐在相对偏僻的角落,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手里握着水杯,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侧影在华丽背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和……单薄。
就在那一刻,看着那个努力挺直背脊、却仿佛随时会碎掉的侧影,南景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继续挑选着食物,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然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在心底那片早已波澜不惊的湖面最深处,一声极轻的叹息,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宴会厅温暖的空气里。
那叹息太轻,太短,连南景自己都未必清晰地意识到。
深夜,秦朗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回到自己那间同样空旷冷清的顶层公寓。刚踢掉皮鞋,甩开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是邵既明。
秦朗挑了挑眉,这个点,那小子不是该吃药准备睡觉了么?难道又不对劲了?他心头一紧,立刻接起:“喂?既明?怎么了?不舒服?”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回答,只有一阵压抑的、粗重不匀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才响起邵既明的声音。
“哥……”邵既明叫了一声,又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秦朗眉头皱紧,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语气严肃起来:“说话。到底怎么了?药吃了没?是不是又……”他担心是病情反复,出现严重的焦虑或躯体症状。
“他……他跟我说话了。”邵既明终于说了出来。
秦朗一愣,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谁?南景?”他随即反应过来,能让邵既明这副德行的“他”,除了南景没别人。“哦,又碰到了?点头了还是微笑了?这次没把你当空气?”秦朗心里也松了口气,能说话,总比彻底无视强,说明南景至少维持了基本的风度,没让邵既明太难堪。
“不是……不只是点头。”邵既明的声音依旧发颤,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他……他提醒我,别忘记吃药。”
“……”秦朗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了,他足足愣了三秒钟,才消化完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你说什么?”秦朗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南景?提醒你?吃药?”
“嗯。”邵既明用力地应了一声,似乎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语速快了起来,“就是前天,那个研讨会结束的时候,我……我有点不舒服,站在那儿……他经过我身边,看都没看我,就说了一句‘别忘记吃药’,然后就走了……哥,他知道!他知道我在吃药!他记得!他还……提醒我了!”
秦朗听着电话那头弟弟语无伦次的声音,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半晌没说话。
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南景一定是看到了邵既明状态不对,那副要死不活、强撑着的模样。以南景的性格和如今对邵既明的定位,绝不可能流露出半分多余的关心。那句“别忘记吃药”,大概是他能做到的、最极限的、也最符合他如今“平静陌生人”身份的、一种基于最低限度人道的提醒。就像看到有人差点摔倒,顺手扶一把,但扶完立刻松手,绝不沾染半分。
“然后呢?”秦朗的声音有点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就说了这一句?没了?”
“还……还有一次。”邵既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更隐秘的欣喜,“昨天晚宴,签到时候,他……他跟我说‘里面冷气可能有点足’……哥,他是不是……在提醒我注意?我那天脸色是不是特别差?”
秦朗闭了闭眼,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更浓了。南景这混蛋……不,以南景现在的立场,他做得无可指摘,甚至称得上厚道。但正是这种厚道,这种冷静的、保持距离的、却依旧留存一丝最基本人性温情的提醒,对邵既明这种病人来说,才是最可怕的毒药。它会滋生出无穷无尽的妄想和希望,将邵既明更深地拖入那个“或许还有可能”的泥潭。
“邵既明,”秦朗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少有的严肃,“你听我说,冷静点。南景说那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就像你走在路上,看到一个人穿得少,随口说句‘今天降温了’一样。是礼貌,是教养,甚至可能只是他随口一句话,说完自己就忘了。跟你邵既明这个人,没有关系,懂吗?”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只有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带着被泼了冷水的无措和隐约的抗拒。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秦朗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你觉得他记得你生病,他关心你吃药,他怕你着凉……是,他可能注意到了。但那是因为他现在对你没有任何私人感情了,所以才能用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冷静的态度,做出最符合社会规范的反应。如果他还在意你,恨你,或者对你有任何一点残留的感情,他反而会避开你,无视你,绝不会跟你说这些话。你明白这里面的区别吗?”
邵既明没有回答。秦朗能听见他压抑的抽气声。
“他现在对你,就像对街边一个面熟的、但不会深交的邻居。邻居生病了,提醒一句按时吃药,天冷了说句多穿点,是人之常情。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不会走进邻居的家门,不会过问邻居的病情,更不会和邻居分享自己的生活。他提醒你,不是因为他想靠近你,恰恰是因为,他和你之间,已经隔着一道清清楚楚、永远不会逾越的界限了。那道界限的名字,叫‘过去’,叫‘翻篇’,叫‘与我无关’。”
“可是……他毕竟说了……”邵既明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弱地反驳。
“是,他说了。”秦朗没有否认,“所以呢?你就靠着这一句话,又能撑多久?又开始不吃不睡,反复琢磨他每个字的语气和眼神?又开始抱着那点可怜的提醒当救命稻草,然后等下一次,他可能连着一个月都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话,甚至再次彻底无视你的时候,你再崩溃一次?邵既明,你这样下去,不是被他毁掉,是被你自己毁掉。”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哽咽声。
秦朗心里也不好受,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透。他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既明,哥问你,如果今天,是路上任何一个陌生人,看到你脸色不好,提醒你一句‘注意身体,记得吃药’,你会像现在这样吗?会激动得睡不着觉,反复回忆,觉得人生又有了希望吗?”
答案不言而喻。
邵既明的哽咽声更大了。
“既明,听话。按时吃药,好好看医生,该工作工作,该休息休息。南景……他就那样了。他能跟你维持这种点头之交,偶尔说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已经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别再奢望更多,也别再把他任何一句话,往你自己身上套。那只会让你更难受,让你离‘好起来’更远。你要过的,是你自己的人生,不是活在南景偶尔瞥过来的、那点冰冷余光里的人生。懂吗?”
许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秦朗知道,邵既明未必真的听进去了,但至少此刻,那阵因南景一句话而起的狂热,被他强行按下去了一些。
“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见医生?”秦朗最后叮嘱了一句,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将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化不开胸口的滞闷。
他想起南景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邵既明每次见到南景时那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的“正常”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卑微渴望。
一个早已彻底放下,步履从容。
一个深陷病痛与执念,在绝望的泥沼里,对着偶尔掠过水面的天光,感激涕零,又痛不欲生。
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儿。
秦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空酒杯重重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