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景的嘴角也向上弯了一下,假装没听见。
秦朗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尴尬、得意、哭笑不得混杂在一起,他干咳两声,摸了摸脖子,含糊道:“咳咳……这个啊,没事,没事……嗯,算是……养了只比较……活泼的小猫。已经打过针了,对,打过针了,保证没事!对吧冉冉?”
周冉好不容易止住笑,抬起眼,斜睨着秦朗。她放下餐巾,伸手,捏住秦朗腰侧一块软肉,顺时针一拧——
“嗷!”秦朗猝不及防,疼得低叫一声。
“给我正经点!别教坏小孩子!”周冉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咬牙切齿,然后松开手,对着瞪大眼睛、一脸茫然的赵琪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琪琪别担心,你大表哥皮糙肉厚,没事。就是那小猫有点野,下次我……嗯,帮你教训它。”
赵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那姐姐你要小心哦,野猫很凶的。我上次喂学校后门的流浪猫,它还哈我呢。”
“嗯,姐姐会小心的。”周冉笑眯眯地点头,又意有所指地瞥了秦朗一眼。
秦朗揉着被掐疼的腰,龇牙咧嘴,但看着周冉那副“你敢乱说就死定了”的表情,又看看旁边南景一副“你们继续,我吃饭”的事不关己,以及邵既明低着头、假装研究桌布花纹的专注模样,只能把一肚子炫耀的话憋回去,悻悻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新加的餐具送了上来,服务员也开始陆续上热菜。小小的圆桌瞬间被盘碟摆满,五个人吃饭,不可避免地需要互相递菜、避让。邵既明每次需要从南景面前经过夹菜时,动作都会放得极慢、极轻,手臂绷紧,生怕碰到对方。
饭桌上的话题在赵琪叽叽喳喳的校园趣事和秦朗与周冉斗嘴中流淌。邵既明一直安静地坐着只有眼角的余光,时刻看着身旁南景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他不敢多看,却又无法不看。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撞着,每一次南景的衣袖因为动作轻轻擦过他的手臂,都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带来一阵战栗和更深的干渴。他必须说点什么。不能就这样沉默地吃完这顿饭。这是秦朗给他创造的也许是唯一一次能正常交谈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滚烫,又带着药味的微苦。他强迫自己转过头,看向南景的侧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开口的瞬间,声音还是有些紧绷和沙哑:“南景。”
南景闻声,停下夹菜的动作,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没有不耐,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需要回应的普通同桌食客。
这平静的目光让邵既明心头一悸,他几乎是立刻避开了对视,视线落在南景面前那碟清炒芥蓝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问道:“听说……你们这两年去了很多地方。玩得……还开心吗?”
“嗯,去了不少地方。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体验不同的生活,挺有收获的。”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应该礼尚往来,也问一句,便接着道,“你呢?这两年……还好吗?”
他猛地抬起眼,对上南景依旧平静的目光,那里面有关心吗?或许有,但那是一种出于基本社交礼仪对任何一个不算太陌生的人都会有的泛泛关心。可即便如此,对邵既明而言,这已经是奢望了。南景在问他,问他好不好。
“我……我还好。”邵既明几乎是立刻回答,语速有些快,像是怕对方反悔收回这个问题。他努力想扯出一个表示“我很好”的笑容,但嘴角的肌肉僵硬,那个笑容显得异常勉强,甚至带着点仓皇。“工作……还算顺利。身体……也注意了。”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那些深夜无法入眠的煎熬,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和心理医生办公室里无数次崩溃又重组的艰难。
“那就好。”南景应了一声,很轻,很淡。然后,他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便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补充了一句,“多注意身体,总是好的。”
很平常的客套话。可听在邵既明耳中,却像是最珍贵的甘霖。南景让他“多注意身体”。他在关心他的身体。哪怕只是随口一说。
“嗯!我会的!”邵既明用力点头,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你……你们也是。旅行虽然开心,但也挺奔波劳累的。回来了,就……好好休息调整。”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自然,更像朋友间的寻常叮嘱,而不是充满了过度关注。
“嗯,会的。”南景又点了点头,目光已经回到了自己碗里,似乎准备结束这段对话了。
邵既明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失落和不舍。这就……结束了吗?他还有好多话想问,想问他北极的极光是不是真的像照片里那么震撼,想问他沙漠的夜晚冷不冷,想问他有没有在雨林遇到什么危险……但他不敢。他怕问得太多,显得逾越,惹南景厌烦。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干巴巴地,低声说了一句:“那些照片……拍得很美。朋友圈的。”
南景似乎有些意外他会提起朋友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淡淡回了句:“周冉喜欢发。我很少看。”
邵既明心里一紧,连忙解释:“我……我是说,风景很美。你们……看起来也很开心。”他差点又说“你看起来很开心”,硬生生改成了“你们”。
“嗯,是段不错的经历。”南景再次给予了一个简洁的肯定。然后,他不再看邵既明,转向正在和秦朗抢最后一块糖醋小排的赵琪,语气温和地提醒:“琪琪,慢点吃,别噎着。”
对话彻底结束了。
邵既明闭上了嘴,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几乎没动过的米饭。他说了什么?南景又说了什么?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寒暄,几句关于旅行和身体的客套话。可对他来说,却像是耗尽了一生力气去完成一次艰难的朝圣。
他得到了回应。南景和他说话了,语气平和,没有厌恶,没有回避。甚至还问了他一句“还好吗”,叮嘱他“注意身体”。
这已经……比他过去两年里,任何一次偷窥、任何一次幻想中的重逢,都要好得多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疼?
他悄悄抬起眼,再次贪婪地看了一眼南景近在咫尺的侧脸。阳光旅行带来的健康肤色,沉静平和的眉眼,自然舒展的姿态……他是真的还好,而且看起来,是那种从内到外、真正放下了的“好”。
邵既明的心,又酸又涩,几乎无法呼吸。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拿起筷子,机械地扒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米饭。味同嚼蜡。
“对了,南景叔叔,”赵琪忽然想起什么,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亮晶晶地问,“你们去看企鹅了吗?帝企鹅是不是真的像纪录片里那么可爱?它们会让你们摸吗?”
南景的注意力被小姑娘吸引过去,耐心地回答起她的问题。
邵既明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听着南景用他熟悉好听的嗓音,描述着南极的寒风、憨态可掬的企鹅、和那些不能触碰的规矩。
他能这样坐在他身边,听他说话,已经是偷来的恩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