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朋友圈成了他们窥视那两人世界的唯一窗口,也是反复折磨他们神经的甜蜜酷刑。
斯瓦尔巴群岛,朗伊尔城,北极圈内的黄昏。
照片是南景拍的。周冉穿着臃肿但专业的鲜红色防寒服,背对镜头,站在一片浩瀚无垠蓝白色调的冰原上。远处是巨大的冰川和嶙峋的黑色山峦。她正微微仰头,看着天空。配文:「等了三天,总算看到欧若拉女神甩裙摆了!值了!就是差点冻成冰雕,南小景的摄影技术有待提高,没拍出老娘万分之一的美!」
秦朗放大照片,盯着周冉被冻得通红却笑容灿烂的侧脸,再看看那背景里荒凉磅礴的极地风光,心里又骄傲又不是滋味。邵既明则盯着照片角落,南景映在冰面上一点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他好像……不怕冷了。”
南极大陆,某科考站附近。
视频。镜头有点晃,是周冉举着手机自拍。她戴着防风镜和毛线帽,脸蛋冻得红扑扑,但眼睛亮得惊人。背景里,一大群黑白相间的企鹅正摇摇摆摆地走过雪地,有的噗通跳进冰海,憨态可掬。“看!帝企鹅!宝宝们!”周冉的声音带着兴奋的喘息,“离得好近!不过不能摸,保护动物!南小景被一只贼鸥追着跑了哈哈哈……镜头转向远处,一个穿着蓝色防寒服的身影正略显狼狈地躲避一只俯冲的大鸟。这边风景独好,就是伙食全是罐头和能量棒,想念火锅烤肉麻辣烫……”
秦朗看着视频里周冉鲜活的模样,又心疼她吃不好,又嫉妒那片纯净天地里的自由。邵既明则反复播放南景被鸟追的那两秒,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撒哈拉沙漠深处,星空下。
九宫格照片。前三张是瑰丽的沙漠日落,金色的沙丘曲线柔美;中间三张是他们的沙漠营地,篝火,铺着华丽毯子的矮桌,精致的铜壶;最后三张,是震撼的星空。银河像一条璀璨的钻石纱带横亘天穹,星子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其中一张,是南景的侧影,他坐在沙丘上,仰头望着星空,侧脸安静,眼眸映着星光。周冉的配文很简短:天地为席,星辰为灯。狗命不错,感恩。
秦朗保存了那张星空图,设为手机壁纸,想象着和周冉一起看星星的画面。邵既明则把南景看星空的那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床头,失眠时就看着,想象那片星空下,南景在想什么。
亚马逊雨林,树屋客栈。
周冉发了一组“奇遇记”。有色彩斑斓到吓人的毒箭蛙,有盘在树枝上、碗口粗的森蚺,周冉配字:友好对视,它没胃口。有抱着果子啃的僧面猴,还有她本人脸上画着土著图腾、举着吹箭的搞怪照。最后一张,是南景挽着袖子,在本地向导指导下,小心翼翼处理某种奇怪植物的根茎,据说能做天然染料。配文:「雨林生存技能+1。南老师表示,比做行研报告难。我?我负责貌美如花和吸引野生动物。」
秦朗看得心惊肉跳,赶紧发消息叮嘱注意安全,远离危险动物。邵既明则看着南景专注处理植物的侧脸,想起他以前低头认真核对合同条款的样子,眼神有些恍惚。
冰岛,蓝湖温泉。
这张是南景拍的周冉。她泡在奶蓝色的地热温泉里,热气蒸腾,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容放松又带着点慵懒的性感。背景是覆盖着苔藓的黑色火山岩和远处积雪的山峰。配文:「冰与火之歌,肤如凝脂的秘诀。感谢南摄影师不把我拍成一米五。」
秦朗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足足十分钟,默默点了保存,又觉得心里酸溜溜的,这照片居然是南景拍的!?
威尼斯,深夜无人的小巷。
一段短视频。镜头沿着光滑的石板路缓缓移动,两边是古老斑驳的墙壁,窗台点缀着鲜花。贡多拉在远处的水道轻轻摇晃。南景清淡的嗓音作为背景音,念着某首关于威尼斯的诗,语调悠远。周冉的配文是:「迷路,但迷得挺开心。听南老师读诗,胜过十个导游。另外,这里的墨鱼面好吃到哭泣!」
秦朗听着南景念诗的声音,看着那幽静浪漫的画面,再想想自己还在国内跟报表和邵既明的药瓶打交道,顿时觉得手里的咖啡比墨鱼面的墨汁还苦。邵既明则把那段视频听了无数遍,直到能背下那几句诗,仿佛这样,就能离南景近一点。
新西兰,皇后镇跳伞基地。
一张拼接图。左边是周冉穿着跳伞服、戴着防风镜、龇牙咧嘴对着镜头做鬼脸的准备照;右边是从高空俯拍的角度,苍茫大地、蜿蜒河流和蔚蓝湖泊在脚下铺展,如同画卷,一个橙色的小点(应该是周冉)正绽放在蓝天里。配文:「尖叫着下去,牛逼着上来!人生清单√南小景在下面给我拍视频,脸都吓白了(虽然他说没有),啧,胆子真小。」
秦朗看得头皮发麻,赶紧查皇后镇跳伞的安全记录,又气又怕。邵既明则看着那张高空俯瞰图,想象着南景在地面仰头担忧张望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扯了一下。
近两年的时间,就在这一张张照片、一段段视频、一句句或调侃或感慨的配文中流淌而过。周冉和南景的朋友圈,像一部制作精良的旅行纪录片,记录着极光的梦幻、沙漠的浩瀚、雨林的神秘、温泉的治愈、古城的诗意、极限运动的畅快……他们看起来自由、快乐、充实,彼此陪伴,看遍世界。
而秦朗和邵既明,则像是这部纪录片的两个固定观众,隔着屏幕,跟着他们的足迹云旅行。心情在“她/他看起来真好”的欣慰、“这地方真美下次带她去/他”的幻想、“又跑那么远注意安全啊”的担忧,以及“什么时候才回来看看我/我”的渴望中反复横跳。
秦朗的办公桌抽屉里,攒了一沓厚厚的、打印出来的旅行照片,还有一本写满“等她回来要带她去……”的旅行计划草稿。邵既明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相册,里面全是打印出来的、有南景出现的朋友圈截图,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旁边有时会写上极短的、只有他自己懂的注释,比如“气色好了”、“笑了”、“瘦了”、“这件衣服没见过”。
他们一个在努力搞事业、稳后方、顺便咬牙切齿地云追踪;一个在乖乖吃药、看医生、努力复健、并对着照片和虚无的“肌肉目标”自我激励。共同点是,都在等待,都在期盼着朋友圈那头的两个人,某一天,会停下流浪的脚步,转身归航。
世界那么大,他们去看遍了。
而有些人,在原来的地方,守着熟悉的风景和一颗悬着的心,等着看够了世界的她/他,是否还记得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