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看着他这副模样,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自嘲,又有点认命般的甘之如饴。“一个小丫头,野得很。我对她一见钟情,她么……看我大概跟看空气差不多。”
他想起初见的场景,嘈杂的异国街头,那姑娘正手脚利落地教训一个扒手,动作又凶又悍,夕阳给她飞扬的发梢镀了层金边,她压根没注意到不远处看呆了的他。后来在派对上再见,她喝得晕乎乎,竟然跑过来调戏他,再后来……就是那混乱又荒唐的一夜。她醒后比他这个“受害者”还冷静,拍拍屁股就想走人,不要他负责,也不想对他负责,就甩给他一个“滚”字。
快三十岁的人了,自认也算历经情场、沉稳从容的秦朗,就这么一头栽了进去,拔都拔不出来。乐趣?或许吧。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点燃的征服欲和……心动。
“惨?”秦朗收回目光,看向邵既明,摇了摇头,脸上那点无奈化开,“这叫情趣,你这种感情生活只有习惯和省心的人,不懂。”
邵既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接话。他确实不懂,也不需要懂。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那现在怎么办?”邵既明用下巴点了点桌上几乎没动的菜肴,“这饭,还吃吗?”
秦朗想到电话里周冉那边隐约传来的餐厅背景音的嘈杂动静,以及她那中气十足的一个“滚”字。
“吃,当然吃。”秦朗语气颇为笃定容,“她啊,估计这会儿已经自己找地方吃上了,而且胃口应该还不错。”毕竟,能有力气凶巴巴地让他“滚”,说明精气神足得很。
服务生走上前,秦朗温和吩咐:“麻烦,可以上后面的菜了。”
邵既明看着他表哥这前后反差极大的态度,从懵逼到无奈再到此刻的淡定甚至隐隐期待,觉得感情这事果然麻烦又无解。心想,还是这样简单的关系最好,无需猜测,没有波澜。
车子驶入安静的别墅区,树影在路灯下婆娑。最终停在一栋设计简约的独栋前,壁灯映照着门廊。南景熄了火,在驾驶座上静坐了几秒,才推门下车。
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推开门,温暖的光晕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厅柔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精心打理的玄关。往里是宽敞的客厅,米白色的长毛地毯柔软地铺陈开来,上面随意扔着两个柔软的鹅绒抱枕。沙发搭着一条羊绒盖毯,一角自然垂落。落地灯散发着暖橙色的光,照亮了旁边几件小巧的摆件——一只陶土烧制的歪脖子猫,一个木质的地球仪,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植。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还放着两个同款不同色的马克杯,靠在一起。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早晨烤面包时留下的黄油香气。
这里没有样板间的冰冷,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被认真生活的痕迹,一种缓慢积累起来宁静的温馨。
“你坐一会儿,我去楼上收拾。”南景弯腰从门口的鞋柜里拿出给周冉的拖鞋准备的拖鞋,一双崭新的、带有毛绒卡通图案的女式拖鞋,放在她脚边,然后才换好自己的。他甚至还记得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松了瓶盖,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喝水。”
周冉“嗯”了一声,没去坐那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沙发,而是拉了一把餐桌边的椅子坐下,她没喝水,只是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温馨的细节上滑过,最后落在南景上楼的背影上。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一步一步,身影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
周冉托着腮,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么用心的一个窝,等会儿他收拾着收拾着,看到这熟悉的一切,会不会又心软了?她脑海里甚至自动响起了一段悲情的BGM。算了,随他吧~随他吧~~她晃晃脑袋,赶走那些无谓的担忧,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划拉着屏幕,耳朵却时刻留意着楼上的动静。
楼上主卧。
南景没有开大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床周一小片区域,反而让房间其他地方陷在更深的朦胧里,熟悉又陌生。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床上铺着他挑选的深蓝色床品,窗帘是他喜欢的遮光材质,桌子上放着他常看的几本书,小沙发上搭着他昨天换下的衬衣。他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去年冬天,邵既明难得陪他去海边,他终于拍到了两人难得同框的照片。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又似乎全然不同了。
鼻尖毫无征兆地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他猛地吸了口气,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将那阵突如其来的潮湿热意逼退。没有愤怒,至少此刻没有。只有一种沉重的失望,像浸透了水的棉被,一层层裹上来,压得胸口发闷。
他走到衣帽间,拉开门。他的衣服和邵既明的衣服分列两边,井然有序。他拿出一个行李箱,打开,平放在地毯上。然后开始沉默地、有条不紊地收拾。衣服、裤子、袜子……折叠,放入。
指尖触碰到一件羊绒衫时,他停顿了一下。这是去年邵既明去欧洲出差回来随手带给他的,牌子是他平时不会买的奢侈品牌。他当时很高兴,不是因为牌子,而是因为“他记得给我带东西”。现在想来,那大概就像邵既明说的,只是“顺手”。就像给一个长期合住还算满意的室友,带一份伴手礼,无关爱意,只是一种习惯性维持关系的礼貌。
很多小东西都是这样。邵既明买东西时,看到合适或许觉得他需要或喜欢的,就会顺手带一份。他曾经珍视这种顺手,将其解读为沉默的挂念和独特的温柔。此刻,这“温柔”的假象被戳破,露出底下苍白乏味的本质——那不过是一种无需付出太多心思的、省事的相处模式。
他以为自己规划的是两个人的长久未来,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这个家,挑选每一样物品时都想着“他会不会喜欢”、“和我们家搭不搭”。而邵既明呢?他大概只是平静地等待着某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家里施压到一定程度,然后便可以用最省心的方式,结束这段始于意外、维系于习惯的关系。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狗血的背叛,甚至没有明确的厌烦。只是不在意。这种彻底的、漠然的不在意,比任何伤害都更令人心灰意冷。
他把常用的护肤品、几本书、那台常用的笔记本电脑,一一收进行李箱。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没有犹豫。最后,他走到床头,拿起那个小小的相框,看了一眼里面笑容灿烂的他,和漠然的邵既明,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相框背面朝下,扣在了抽屉里。
行李箱合上,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昏黄的灯光,柔软的床铺,空气中似乎还有两人常用的同一款洗衣液的味道。这里曾是他疲惫时最想回归的港湾,是他一点一滴构筑起来关于归属的全部想象。
现在,他要亲手离开了。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周冉听到声音,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楼梯口。南景拉着一个不小的行李箱,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一步一步走下来。他的脸色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意外的清明。没有泪痕,只有眼眶微微的泛红。
他走到客厅中央,停下,最后一次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他精心布置充满生活痕迹的空间——沙发上的毯子,岛台上的马克杯,生机勃勃的绿植。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或许只有半秒,然后平静地移开,看向周冉。
“走吧。”
他掏出手机,他没有翻找,没有迟疑,直接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发的一条关于晚餐的寻常询问,对方简短地回了一个“嗯”。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打了三个字,又删掉,重新输入。最终,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暗下去之前,能看到那条刚刚发出的、没有附加任何解释、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的信息,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底部:
分手吧。
他收起手机,拉过行李箱的拉杆,轮子滚动,朝着门口走去。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