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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王府夜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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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雪霁初晴。

镇海王府的朱漆大门在午后澄澈的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门前积雪早已清扫得干干净净,只余两侧石狮子上顶着些未曾拂去的雪帽,平添几分憨态。门房得了吩咐,远远见着李崇山的青篷马车驶来,便小跑着迎下台阶。

“李大人,王爷王妃恭候多时了,快请进。”

李崇山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深青色暗云纹锦袍,外罩玄狐皮大氅,是临出门前,在李福翻出的旧衣箱里,勉强找出的一套还算体面的常服。在边关二十年,铠甲便是最妥帖的衣裳,回京这半月,兵部同僚的接风宴、宫里的陛见,已让他对京城这繁琐衣饰不胜其烦。此刻站在王府门前,看着那气派又不失雅致的门庭,心中那点因踏入陌生环境而生的滞涩感,又隐约泛起。

他微微颔首,将手中一个不起眼的锦布包袱递给身后跟着的赵铁头,示意他在外等候,自己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

甫一入府,喧嚣与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前庭的肃穆不同,绕过影壁,但见廊庑曲折,灯火通明,仆役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盒穿梭往来,空气中浮动着酒菜香气与炭火暖意。这热闹是鲜活而有条理的,与李府那种被时光遗忘的死寂,判若云泥。

引路的管家一路将他带至“澄漪堂”。这是王府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三面是通透的雕花隔扇,此时皆悬着厚重的锦帘以御寒,只余面向湖面的一侧开着,望去可见半湖残荷覆雪,对岸几树老梅正绽着星星点点的红。轩内宽敞,地龙烧得暖融,四角青铜仙鹤衔灯吐着明亮柔和的光,将一室映照得温暖如春。

“世伯到了。”

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李崇山抬眼,只见萧煜自主位起身,迎了过来。他今日也是一身常服,玄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比三年前东海重伤时丰实了些,脸色虽仍偏于苍白,但眉宇间那股经霜淬炼后的温润气度,比之当年纯粹武将的锋锐,更显深稳。他行走间步态从容,只细心留意,方能察觉右腿略有些微不可察的迟滞——那是东海重伤留下的痕迹。

“王爷。”李崇山抱拳。

“私下宴饮,何须多礼。”萧煜已至近前,伸手虚扶,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停,随即笑道,“世伯一路辛苦。外间冷,快入座。”

两人分宾主落座。席位设在敞轩临水一侧,紫檀木矮几,铺着厚软的锦垫。几上已摆了几样精巧的开胃小菜,并一壶烫得正好的金华酒。林微月坐在萧煜下首,见李崇山看来,含笑颔首致意:“李大人。”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袄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气色比李崇山记忆中在朔风城见她时要好上许多,虽仍有些清减,但眸光清澈,神色宁和。那场几乎夺去她性命的生产,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阴霾,反而沉淀出一种更为内敛坚韧的光华。

“王妃。”李崇山回礼。他不太擅长与女眷寒暄,尤其对方是曾于他有恩(东海调兵)、又敏锐过人的林微月,一时更不知说什么,只觉这满室暖意与她沉静的目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如同在军中面对上官。

萧煜似乎看出他的紧绷,执壶为他斟了一杯酒:“这是江南来的金华酒,性温,冬日饮着正好。世伯尝尝,比之朔风城的烧刀子如何?”

酒液澄黄,香气醇和。李崇山举杯饮了,一股温热的暖流自喉间滑下,的确与北境那种烈焰灼喉般的烈酒不同。“绵软些,但入腹暖和。”他实话实说。

萧煜笑了:“北境苦寒,自需烈酒驱寒。京城冬日湿冷,这温润的倒更适宜。”他顿了顿,看向李崇山,“世伯回京已有半月,兵部事务可还顺手?若有需相助之处,尽管直言。”

话题转到公务,李崇山略松了口气,道:“谢王爷关怀。部务繁杂,章程琐碎,与军中大不相同,尚在熟悉。周振自朔风城递来的几份军报,倒还清晰。”

“周振是稳重人,有他坐镇北境,陛下与世伯都可安心。”萧煜点头,又亲自布了一箸水晶鹅脯到他面前,“今日只叙闲情,不谈公务。世伯戍边二十载,劳苦功高,此番回京,正当好生休养,享几年清福。”

享清福。李崇山咀嚼着这三个字,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那座空荡冰冷的李府,那些尘封的旧物,匣中未曾寄出的家书,还有千里之外与他形同陌路的儿子……这“清福”,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迟。

他面上不显,只道:“王爷挂心。李某粗人,闲不住,有些事做反倒踏实。”

林微月安静地听着两人对话,目光偶尔掠过李崇山看似平静的脸。这位老将军坐姿笔挺,眼神沉稳,应对得体,一切如常。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比起三年前在朔风城见到的那个杀伐果断、气势沉雄的镇北大将军,眼前的李崇山,眉宇间似乎锁着一缕极淡的、难以化开的郁色,即便在这暖阁美酒、故人闲话的松弛氛围里,他的肩背线条依旧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戒备与僵硬,仿佛随时准备应对某种看不见的威胁或……痛苦。

她想起前日萧煜回来说,陛下提及李崇山接任兵部尚书后,沉默寡言,除了必要公务,几乎不与人交际。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这并非单纯武将转文职的不适,更像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困顿与隔绝。

“开宴吧。”萧煜对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道。

不多时,一道道佳肴由侍女鱼贯呈上。菜式并不如何奢华炫目,却样样精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肉糜细腻,汤清味醇;一道虾籽冬笋,脆嫩鲜甜;一道酒酿清蒸鸭子,酥烂脱骨,酒香馥郁;还有几样时蔬小炒,青翠悦目。皆是适合冬日温补、又不至油腻的菜色。

“听说世伯不喜荤腥过重,便让厨房准备得清淡些。”林微月温声开口,“这道杏仁酪,用的是南边新到的甜杏仁,磨得极细,止咳润肺,世伯多用些。”

李崇山看着眼前那碗乳白细腻、点缀着桂花糖的杏仁酪,微微一怔。他确实早年胃腑受损,不克油腻,在朔风城也多以面食炖菜为主。这等细致处,连他自己府中的老仆都未必记得,她竟留意到了。

“有劳王妃费心。”他道谢,舀了一勺,入口顺滑清甜,带着淡淡的杏仁香气。味道很好。可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妻子家书中,曾提及瀚儿幼时体弱,每到秋冬便咳,她试了许多方子,最后发现用川贝炖梨效果最好。那时,她是否也曾这般,对着食谱,为儿子的病体费尽心思?而他,一概不知。

胸口那处旧伤,又隐隐闷痛起来。他放下调羹,端起酒杯,将那点不合时宜的联想和随之涌上的滞闷,连同温酒一起咽下。

席间气氛算得上融洽。萧煜并非多话之人,但言辞得当,偶尔问及北境风物、边军旧事,皆在李崇山熟稔范围内。林微月话不多,只在恰到好处时,为二人布菜添酒,或轻声补充一两句关于药材、饮食的见解。她说话时,萧煜便会侧耳倾听,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平静,却蕴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专注与柔和。

李崇山默默看着。他见过这对夫妻在东海并肩浴血、生死相托的模样,那时的情意是炽烈而悲壮的。如今在这安稳岁月里,那份情意化作了更日常的、浸润在每一处细节里的默契与关怀。萧煜会留意林微月哪道菜多用了一口,便示意侍女再布一些;林微月则会在他饮酒稍急时,轻轻碰碰他的手臂,将一盏热茶推过去。

没有言语,没有刻意的亲昵,可那种流动在两人之间的、浑然天成的亲密与安稳,却比任何烈酒都更让李崇山感到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冲击。

这就是寻常夫妻该有的样子吗?彼此懂得,彼此顾念,在琐碎日常中积累温情,在目光交汇时传递支撑。

那他和亡妻呢?除了新婚时短暂的相处,便是长达二十年的分离。书信往来,言不及义。她在那座越来越空旷的宅院里,独自抚养儿子,对抗病痛,将所有的思念与辛苦,写进那一封封从未寄出的信里。而他在边关,除了偶尔捎回的银钱和干巴巴的问候,又给过她什么?

他甚至……从未用萧煜此刻看林微月那样的目光,好好看过她。

“父王!父王!我抓到一只大虾!”

清脆稚嫩的童音,带着满满的雀跃,突兀地打破了席间的谈话。

李崇山抬头,只见通往内室的门帘被一只小手掀开,一个裹着大红缂丝棉袄、头戴虎头帽的小男孩,像颗圆滚滚的炮仗,咚咚咚地跑了进来。他约莫三四岁年纪,小脸被暖气和奔跑蒸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手里果真高高举着一只蒸熟后变得通红的大对虾,献宝似的直奔萧煜。

是萧煜与林微月的儿子,萧永绥。李崇山在兵部见过这孩子的画像,今日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萧煜冷肃的眉眼瞬间融化,伸手将跑到跟前的小家伙一把抱起,放在膝上,也不嫌他手上沾了油,接过那只虾,温声问:“谁给你的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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