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
“吉时已到——”
司仪的唱喏声穿透晨雾,响彻星海广场。
兄弟二人并肩而立,皆是一袭素白长袍,不染纤尘。三千青丝如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晨光落于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二人缓步走到空桑宁泽面前,躬身行礼,待得到首肯,便齐齐跪在拜垫之上。
木梳轻拢发丝,动作温柔而郑重。一支羊脂白玉簪缓缓插入发髻,将青丝束起,朱红丝线缠绕其间,为素白的衣袍添了一抹亮色。
“令月吉辰,始加元服。弃尔稚念,炼尔道心。筑基为基,心无旁骛。愿尔尘心不染,仙途初启,介尔景福。”
“吉时昭彰,再加尔冠。敬慎威仪,执剑护道。以法为刃,以仁为鞘。愿尔斩妖除魔,不违本心。”
“岁正月令,终加尔服。道途漫漫,重任在肩。承宗门之训,续仙脉之昌。愿尔金丹可期,大道有成,应天之庆。”
司仪的声音朗朗,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今尔及冠,”空桑宁泽目光落在自家大侄子身上,字字清晰,“烬:火烬重生,离:八卦属火。以劫火破局,以离别明心。赐字——烬离。”
他又看向二侄子,眉眼柔和几分:“九为阳之极,辞为道之基。愿尔握天机,辞尘迷;破九劫,证归一。赐字——九辞。”
“谢叔父。”
兄弟二人起身,再次躬身行礼。而后转身,面向观礼的百家宾客,又是深深一揖。
“冠礼既成,从此以成人之姿立世。护苍生,守故友,赴宿命,此生不渝。”空桑烬离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多谢各位前来见证。”
“礼成——!”
一声高唱落下,满场哗然。
白衣的兄弟二人,一个温润如玉,如清风霁月;一个肆意张扬,如骄阳烈火。并肩而立的身影,竟宛如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卷,令人移不开眼。
“恭喜大公子、二公子及冠!”
“恭喜二位公子!”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里,世家子弟们皆是满脸震撼——这般隆重却不奢靡,引得万民同庆的冠礼,他们生平从未见过。
“我现在信了九辞的话了……”苏鹿衔拉着自家兄长的衣袖,声音都有些发飘,“空桑大公子的风姿,当真不是言语能形容的惊艳。”
惊艳。
是刻入骨髓的惊艳。
方才出场时,他一袭白衣胜雪,青丝垂落脑后,晨风拂过,发梢微扬。额前碎发被风撩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利落的发际线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一双狐狸眼褪去了少年稚气,眼尾是天然的清冷弧度,不笑时,眸光如寒星坠夜,冷冽疏离;笑时,眼尾弯成一弯冷月,漾着浅浅的暖意。纤长的眼睫轻轻扇动,投下的阴影都带着淡淡的疏离。
肤色是冷玉般的瓷白,不见半分烟火气,近看更觉肌理细腻,近乎剔透。鼻梁高挺,却不凌厉,反而带着几分孤峭;鼻尖莹白如玉,不染纤尘。唇形饱满偏薄,唇色是淡淡的冷调粉,偶尔开口时,唇角会露出一点虎牙,添了几分反差的灵动。下颌线褪去了少年的圆润,线条利落分明,却又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脖颈修长如天鹅,转身时,耳后一抹淡红近乎透明,周身萦绕着雪后初晴的清冽气息。
明明是清冷绝尘的模样,偏生又带着温润如玉的气质,二者相融,竟生出一种“皎皎君子,世无其二”的独特韵味。
跪时如青松傲雪,站时如翠柏临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夺人心魄的气韵。
冠礼结束后,兄弟二人见过各世家的长辈,空桑九辞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哥哥要去逛长街。空桑烬离瞧着那些世家子弟拘谨的模样,无奈失笑,便让弟弟带着他们去游玩,自己则转身,缓步往回走。
行至星河桥上时,却见一人独自倚着栏杆,望着桥下流水出神。
是祁君尧。
“河灯与明灯,你更喜欢哪一种?”
温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祁君尧蓦然回首,撞入一双清冽如冷月的眼眸。是方才冠礼上,惊艳了所有人的空桑烬离。
“河灯与明灯,终有熄灭坠落之时。”祁君尧收回目光,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语气平静,“它们去不了想去的地方,只因灯火,本就是束缚它们的枷锁。若要奔赴远方,便要先打破这枷锁。”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空桑烬离,“你呢?你想去哪里?”
空桑烬离闻言,微微一怔。他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苍雾浊水,沉默片刻,反问道:“你呢?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祁君尧垂眸,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栏杆:“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是吗?”空桑烬离声音轻缓,“我听子寻说,外面的世界,很美,也很精彩。”
“那你为何,甘愿困在苍雾浊水?”祁君尧抬眸,眼底满是不解。
空桑烬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的道,是什么?”
“为民除害,保护苍生,匡扶正义,降妖除魔。”祁君尧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
空桑烬离闻言,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这世间修士,大抵都会这般说。可到了最后,他们又有几人,真正做到了?”
祁君尧蹙眉,眼神愈发困惑:“你这话,是何意?”
“奇妖秘境里,言九迟曾提过旧事。”空桑烬离的声音淡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那是父亲与爹爹,用几千条人命,换来的答案。”
祁君尧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空桑烬离抬眸,望向天际流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的道,是要让这苍生知道,鬼、妖、魔,亦属苍生。”
祁君尧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谬论,脱口而出:“你疯了不成?”
空桑烬离瞧着他这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眉眼间的清冷散去几分,添了点少年人的狡黠:“逗你的。”他顿了顿,语气重归平和,“小叔叔说,我该走的是苍生道,以护天下苍生为己任。”
轻飘飘一句话,像是吹散了祁君尧心头压着的巨石。他望着对方带笑的眉眼,方才绷紧的脊背缓缓放松,心口那股惊悸感慢慢褪去,低声道:“我……我不知道自己的道是什么。”
“无妨。”空桑烬离抬脚往前走,声音被风捎得很轻,“待你踏遍山河,游历四方,自然会寻到属于自己的道。”
祁君尧沉默着应了一声:“嗯。”
“要去看看比斗吗?”空桑烬离忽然侧头问他。
“比斗?”祁君尧愣了愣。
“我们水上星海,每三年便会举办一场宗门比斗。”空桑烬离缓步引路,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廊下悬着的灯笼,“正式比斗的前三名,会有丰厚奖励。而眼下这场,更像是同辈间的相互试探——当然,也藏着些人的公报私仇。”
祁君尧望着远处隐约传来喧嚣声的方向,轻声道:“你们空桑氏……应当很厉害。”
空桑烬离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天边流云,语气带着几分怅然:“空桑家族,本是隐世大族。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才将我们卷入尘世纷争。”他垂下眼睫,声音淡了几分,“如今灵气日渐稀薄,许多千年前人人都会的厉害功法,现在都已经无人能修,和鼎盛时期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他忽然转头看向祁君尧,眉眼清明:“你若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教我?”祁君尧猛地抬眼,满是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