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这般模样……究竟是好是坏?”
言家主望着自那日出来后便脚不沾地、片刻不休的空桑九辞,终是沉沉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忧心。
空桑宁泽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忙些好。能借着忙碌好受些,便随他去吧。”
言止喉间滚过一声悠长的“唉”,满是无奈,却也知道,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那日一闹,他亲手推开了那扇将自己关了数日的门。一身炽烈红衣尽数换下,取而代之的是如雪白衣,眉眼间再也寻不到半分从前的嬉皮笑脸,只剩一片死寂的冷清。远远瞧着,竟有几分空桑烬离的影子,可再细瞧,却又全然不同——他没有空桑烬离那份温润如水的柔和,唯有一身拒人千里的疏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二公子,该歇歇了。余下的活计不多,交给我们便是。”仆从的声音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位眉眼带霜的公子。
空桑九辞垂着眼,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二公子,您都许久未曾进食了。”季苏端着一个温热的鸡蛋和两个包子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诫,“先垫垫肚子吧。大公子若是知晓您这般不爱惜自己,定是要生气的。”
空桑九辞抬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却像是没什么知觉。他咬了一小口包子,面皮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却品不出半分滋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
季苏见他肯吃,暗暗松了口气,躬身一礼,便转身去忙别的了。
他望着季苏离去的背影,目光又缓缓移向天际——那轮自哥哥离去后,便一直悬在半空的九思,清辉脉脉,却冷得像能冻透骨髓。
是啊。哥哥若是知道他这般糟践自己,怕是又要皱着眉恼他了。
六岁之前,哥哥心中从无苍生。只因有他,有小叔叔,有水上星海的一众人,才甘愿踏入那封印恶鬼的苍雾浊水。六岁那年,哥哥亲眼见过,体会过,苍生疾苦、万物悲怆、孤魂泣血,心生不忍,又念着父亲与爹爹的心愿,才学着去爱苍生、护苍生,到最后,是要还这世间一个朗朗公道。
九岁那年……哥哥……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若是他能早些察觉就好了。
可又转念一想,哥哥那般玲珑心思,那般隐忍自持,又怎会让他窥见半分端倪。
“子寻。”
梦魇里的红衣公子霍然睁眼,睫羽上还凝着未散的湿意,眼底翻涌着惊悸的红。半晌,他才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指尖发颤地拢过外衣,脚步虚浮地向外走。
“哥哥。”
一身素白长衫的公子早已候在外不知站了多久,不知站了多久,月光淌在他清俊的眉眼间,晕开一层柔和的光。见人来,他便侧身让出半块石阶,与红衣公子并肩坐下,一同望着秦梦谷的沉沉夜色。
“哥哥,做噩梦了。”
空桑九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夜风里的寂静,隔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嗯。”空桑烬离低低应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骨节泛白,“梦到你……受苦了。”
“哥哥是想问云玄仙君的事。”九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山影上,语气笃定,像是早已看穿了他心底的所思所想。
“都想知道。”烬离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喑哑,尾音微微发颤。
他想知道,都想知道,他不在后他们……过的怎么样!
“我的事,小叔叔不是都告诉你了?”九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近乎自嘲的笑,“至于云玄仙君,我便不知道,只听说他那时重伤昏迷,醒来便已有十年之久。”
能过的怎么样,自己最在意的人死了他们能好过吗?
“怪我吗?”
烬离忽然转头看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怪我多管闲事,怪我妄自尊大,怪我布下这盘险棋,却独独瞒了你……
九辞沉默片刻,才轻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用吗?”
怪,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