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谢必安猛地抬头,远处范无咎离去的地方已经轰然倒塌,在一阵碎石飞舞后露出了里头的场景。此时早已灭门的谢家中不知为何又出现了许多衣冠楚楚的人类,他们正惊恐地瞧着范无咎那具因动用阴力而快速腐烂的尸体,一边逃窜一边发出惊声尖叫。
谢必安皱起眉头,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已被调查局封锁的雾山中会出现同他一般的普通人类,在那片废墟中便又浮现出一大批血肉模糊、穿肠肚烂的鬼魂来。
平心而论,祂们长得比还算有个人样的范无咎更可怕,因此先出现的那批普通人们顿时跑得更快了。他们四下跑散,有几个好心的在经过谢必安时还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快跑!”他们催促道,“跑啊!”
他们的声音短促而有力,透着声嘶力竭的味道,谢必安却摆出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神情,不动声色地甩开了一只伸来的手。忙着逃跑的人见此冷哼一声,自顾自逃走了。
还好他们都跑了,否则谢必安大概很难解释接下来的场景:
远处,本只是随便找了个屋子冷静的范无咎站在鬼影憧憧间,用已有半张白骨化的脸露出一个森冷的微笑。他伸手朝天一指,滔滔江水便如庐山瀑布一般飞流直下!那些飘摇的鬼影被寒凉彻骨的江水席卷,几乎是立刻便发出了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惨嚎。如果有人仔细看,或许还能发现,那些鬼魂只要落入那条河中便再也浮不起来,只能任由河水冲刷祂们的灵体。更可怕的是,落水对不需要呼吸的灵体来说本该毫无作用,但在范无咎的鬼域里,人鬼同生共死,人同鬼一般执念难消,鬼同人一般难逃一死。
因此那些鬼魂们在挣扎一段时间后,因窒息的痛苦而绝望死去,然后又在下一秒忽然醒来,再次感受到透骨的凉意浸入自己的骨髓。
这是任谁也难以承受的酷刑,于是南台桥下发出混乱的万鬼齐哭声,把河水硬生生推出一个极大的浪潮,想要将桥上的范无咎也拖下河来。范无咎对此的反应是不闪不避,只撑起一把虚无的伞,河水落到伞上,如清晨的露珠般飞速消融。
他冷眼看着惨叫的鬼魂们,不为所动。
那就是范无咎。
那就是当世最强的灵体。
谢必安迷醉地想:那是无咎啊。
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无咎。
即使范无咎还没有学会怎样真正利用自己的力量,目前唯一懂得的方法不过是将自己的阴力压缩后发射出去,如今的他也已经胜过了所有人。
那些足以让全世界的小孩都吓到不敢吭声的鬼魂们在范无咎的鬼域中只配如蛆虫一般爬行。而这还远远不是范无咎的极限——顾虑到不远处就是谢必安,他甚至是在以一种堪称温柔的力道凌迟这些恶鬼。
毫不夸张地说,范无咎一个人就能抵得上调查局所有的调查员。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范无咎再强,也会有所疏漏。
他的鬼域带走了当时所有浮现出来的阴鬼,却唯独漏下了某只失去了下半身、无法站立行走的残疾鬼。
祂躲藏在谢家嶙峋的废墟中,用血肉模糊的十指开辟了一条通往谢必安的荆棘之路。即使是观察缜密的谢必安也直到祂快要接近时才猛然反应过来,他狠狠地闭了闭眼,不动声色地走了几步,将自己的身影尽力掩藏在神龛之后。
这之后他便不再动作,也不能再做出更多的动作。
现在,他的每一次颤抖都有可能会成为压死半截鬼的最后一根稻草。假如半截鬼不管不顾拼来,以范无咎的位置,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救下谢必安。
谢必安不能赌。
他不怕死,甚至还期待着死亡,但范无咎绝不允许他死去。
因此,虽然他的弟弟范无咎很强,非常强,强到似乎没有弱点。
但事实上,他的弱点却比所有人都要明显。
——他的弱点是谢必安。
或许谢必安死后也能像范无咎那样突然变得十分厉害,但他现在毕竟还是个没有经过任何修炼的凡人。他的脑袋再聪慧也抵不过恶鬼的一巴掌,他的费尽心机也只能让他从恶鬼的捕食中勉强逃离,这就是人与诡异之间可怕而现实的力量差异。
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由谢必安牵制那半截鬼魂,范无咎继续控制南台河,再逐步朝谢必安靠近。毕竟不管怎么说,走都会比爬快一些。
但范无咎关心则乱。
谢必安能接受自己身处险境,范无咎却不能。于是谢必安无奈地看到范无咎悚然变色,连河中翻涌的恶鬼都不管了,疾速向这里奔来。
南台河连带着其中的恶鬼一起骤然崩碎,带走了最后一声鬼哭。那只半截鬼顿时受到了刺激,它不知哪来的力气,手一撑地,做出一个凌空飞跃的动作,半截儿身体连着那长长的肠子几乎是在瞬间便逼近了谢必安!
谢必安此时也顾不上隐藏了,他一个后撤步转到神龛另一面,险险与半截鬼错身!
但他的危险还远远没有结束,范无咎离他还有好一段距离,半截鬼却只需要一个转身就可以杀死他。谢必安心中心念电转,一瞬便决定斩下自己的一只手来迷惑被血气吸引的诡异。
而就在他掏刀的一瞬间,一个清悦的女声响了起来。
“掌灯!”
一盏长明灯诡谲地出现在谢必安身侧,昏暗的烛光立刻笼罩了他。电光火石间,谢必安停下自残的动作,皱眉看着近在咫尺的半截鬼。它似乎忽然失去了对谢必安的感知,正焦躁地围着神龛打转,好几次都差点碰到谢必安的衣摆。
“快过来!”那个女声同之前的那些人一般催促他,谢必安循声望去,不远处的树下正站着一个通身白衣的女子,她的双眼处绑着一条缎带,把她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