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鹿门侯府的千金。”
禁军的胡统领扫了一眼,就认出裴姻宁的身份。
“入宫为何事?为何不下车?”
裴姻宁整个身形将半开的车门堵住,此时周围已经拦了一些车驾,她匆匆瞟过,深吸一口气,迎着对方怀疑的目光道:
“我入宫是为求见梁贵妃,车内只有一些珍宝,擅自挪动,恐遭损害,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求见梁贵妃?”
胡统领挑了挑眉,身侧的副将好似清楚个中瓜葛,低声道:
“这鹿门侯府的千金和楚王殿下交好多年,怕不是见其大婚,一时急了,特来求攀附……这小女儿家的心思啊,啧啧。”
楚王,便是漓容煦得到的“嘉奖”。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称号,在离开京城后,会随他一辈子。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还有这风头正劲的女郎愿意主动接触梁贵妃,当真说得上情深意重。
其他将领们挤眉弄眼,可胡统领却没有大意,他撩开车帘,果然看见车内被塞的满满当当,细一看,一层又一层的匣子下,似乎有个足以塞入一个人的大箱子。
“哼,真的是去见梁贵妃的吗?我看未必。”
说着,便要动手,却被裴姻宁抬手拦住。
“将军这是何意?我这车中珍宝极为重要,若是损坏了,恐怕不是将军担负得起的!”
胡统领当场便气笑了:“大胆!尔敢违抗君令不成!”
说着,他猛地推了裴姻宁一下,裴姻宁顺势一倒,放在最顶上的木匣子滚出车外,重重落地,砸出清脆的碎裂声。
胡统领皱了皱眉,原本不甚在意,可身后的人传来低低惊呼,他扫去一眼,忽然僵住。
被摔碎的木匣中露出明黄帛缎,上面的纸封上清晰地写着两个字。
御赐。
这个御赐,不是随便从宫中库藏按例分与王公大臣的那种,而是天子亲赐,象征着某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特权。
“哎呀,将军何苦害我!”裴姻宁红着眼睛凄然道,“我已说了这珍宝若损坏,将军担负不起,将军竟真的不将这御赐之物放在眼里!难道就因为赐下这玉尺的天后陛下龙体抱恙,将军便敢张狂至此,当天后陛下不在了吗?!”
不少原本被拦在内宫门处的权贵本就一肚子窝火,闻听此言,纷纷探头看来。
只见一个飘絮般的少女倚靠在马车旁,神色凄婉而倔强,与之相对的,胡统领则是凶神恶煞。
无需解释,是非立现。
胡统领脑子被裴姻宁一通话说得嗡嗡响,他连忙急辩:“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小小鹿门侯府,岂配拥有天后亲赐之物!”
“我几时说过这是赐给我的?”裴姻宁哑着嗓子道,“这是、这是夫子的玉尺……”
她声音犹豫,时不时瞥向身后。
胡统领捕捉到她脸上的蛛丝马迹,瞬间就笃定了,于夫子一定被她藏在车中!
可麻烦的是。
曾经于夫子作为宰执时,所有的风光都在这玉尺之中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倘若此时强行搜车,真把于夫子搜出来,自己砸坏御赐之物的行径也就坐实了。
皇帝会让他将功补过吗?不会。
哪怕天后今日就驾崩,皇帝也会把他这个损坏了天后御赐之物的罪人下狱,以昭示自己的孝敬恭顺。
所以……
“你已经骑虎难下。”裴姻宁无声无息地动了动嘴唇。
胡统领咬着牙衡量片刻,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岂知你所言是真是假!于夫子的玉尺为何会在你手上!你这小娘子前言不搭后语,甚是可疑!将此女和车驾一道带走!”
只要把裴姻宁和马车带到没人的地方,把这玉尺的损坏和于夫子分开,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且慢!”
裴姻宁对着围上来的禁军沉喝一声。
“各位都是在京中有家有室之人,想与胡将军同罪吗?”
裴姻宁最擅长的就是诛心之言,字字如刀,专往人痛处扎。
官场就是如此,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已经深深烙印在宫中之人的骨头里,一时间,竟真的让禁军们慢了一些。
倒也不是不动,只是都指望着同僚先去抓裴姻宁,彼此看着,数息后都未有人进入裴姻宁十步之内。
“废物,都是废物!”胡统领大怒,“我看这玉尺就是假的!于夫子的玉尺,凭什么在你手上?!”
裴姻宁:“小女忝为夫子得意门生,暂借玉尺为凭,入宫为天后献祥瑞,有什么奇怪的?”
一时间便僵在这里,直到远处,一个傲慢的声音传来。
易监正神色不快地出现。
他的车驾刚刚通过的是另一扇宫门,听到他最关切的天后,这才赶来。
“易监正!”至少在天后驾崩前,胡统领都不太敢触此人的眉头,只能赔着笑脸道,“您贵人事忙,何必为这点小事……”
“宫中玉碎可不是好兆头,我倒要看看……”易监正踢开木匣,捡起一块碎玉眯着眼查看片刻,皱眉道,“还真是于跬那老匹夫的玉尺,怎地摔成这样?”
胡统领心都凉了,他只盼天后早些驾崩,否则自己定然是洗不清了。
好似上天回应了他的恳求,一驾龙辇出现在宫门外。
那是天后的龙辇。
龙辇上一角风帘微微扬起,里面似乎是空的。
倘若天后有个万一,这伴了她多年的龙辇,会跟着她一道进入皇陵。
“让路!”为首的女官冷着脸道。
易监正脸色变了,胡统领更是如蒙大赦,立即排开左右,让出宫道,让龙辇进入宫中。
即便无人,那也是天子的象征,本就不会被拦。
所有人低头躬身,朝着空荡荡的龙辇行礼,直到女官和裴姻宁错身时,裴姻宁才微微抬眸,和对方对上了一瞬的视线。
虞芳菲勉强绷住了嘴角,才没让骂声冲出口。
——裴姻宁,下次这种掉脑袋的妙计,千万别让我来!
在裴姻宁孤身吸引禁军视线的同时,虞芳菲在另一边凭借她女官的身份,紧急调用天后龙辇入宫。
此时此刻,绝无人敢细查,龙辇里塞了什么。
是掉脑袋的大罪,但,裴姻宁就是这么敢想。